幾輛卡車旁的大帳篷內,香菸味繚繞。
土地領署廳廳長康德坐在寬大的皮椅裡,摸了摸自己油亮的額頭。小桌對面坐著身形精悍的警備司副司長低沉道:
「從下午的情況看,這個調查公司明顯是偏向村民的。」
「要不是師部盯著,每一句話都要記錄上報,哪需要跟他們講這些彎彎道道的事情,直接把那份地契拿出來就行了。」
一旁的商會代表吐了口濃煙,看不清表情地說:「原本我還以為,他們搞出這樣的陣仗,是背後藏了什麼高人,要打出多大的牌。」
他彈了彈菸灰,「現在看嘛,不過是師部例行公事,想摸摸這地方的底細罷了。」
「嗯,他們沒什麼法子了。今天城裡也出現了些情況,我們得速戰速決。」
一個商人說:「沒錯,還有大把的屋子等著咱們梳理,在這兒耗得越久越引人注意。」
警備司副司長眼神陰鷙地說:「依我看,明天把那份證據拿出來,把性質定死,我不想等了。」
康德廳長皺眉:「會不會給師部留下把柄,畢竟這座城基本沒有元帥的人,萬一被他…」
「一幫土包子而已,」自從師部來了後,權力原地歸零的徵兵辦廳長冷笑道:「瞧他們那衰樣,這兩天拿出的那些文件他們一個疑心都沒起,就算給機會也不中用。這份地契也會沒事的。」
幾人輕輕笑了起來。
「行。以後橋石村就拿來給我們商會開新廠,反正這裡的地是被他們自己糟蹋壞的。」
「哈哈哈,不錯不錯,到時候記得給讓我參個股。」
……
次日。
一大早的倉庫中,徹夜深挖證據與法律漏洞的律師團,信心十足地拿著文件入場。
戴瑞兩人已經回去了,不過楊子藏拿著師部給予的函件留了下來,幾個廳局的人並無異議,唯有諾涅克一早上都精神不寧,就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激烈的嘴炮中,終於捱到了中場休息,對面的農民們又被裝了一肚子的氣地「哼」了幾聲起身聚在一起議論。
諾涅克向楊子藏走過去,期期艾艾地說,「那個…霧民先生…」
「嗯?」楊子藏裝作才知道他走過來似的,放下手上的一份某個住戶在十幾年前建房時,到土地領署廳辦理的手續。
他目光平靜地抬起眼來,卻讓諾涅克心頭一緊。
諾涅克緊張瞟了眼周圍走動的人,壓低聲音問:「霧民先生,這個,這個建議…」
他拿食指往下虛戳了戳,「該不會是您?」
「嗯哼。」楊子藏輕輕點點頭,然後繼續翹著二郎腿翻看起了桌子上的文件。彷彿剛才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在椅子斜後的諾涅克卻如同驚雷在頭頂炸開!
該死的霧民…真的是他!
這位副廳長的臉色瞬間灰敗。
那個荒誕的建議居然被他化為了現實,還把自己變成了被捅了幾刀的馬前卒!諾涅克茫然地走回了座位,感覺屁股下的椅子像長滿了尖刺。
楊子藏的目光掃過一份份文件。
修建日期、簽名筆跡、印章紋路、過戶文件…這些所謂的證據…
它們都是幾十年來通過白堇城的手續而修建的屋子或是買賣合同。
剛開始可能只是修好房子的人擔心後續有人找麻煩,而主動去弄的這些不必要的手續,到後來就成為了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
但這些證據有個前提…
楊子藏冷哼了聲,他看了看胸前,希望租地的郵件系統真的能夠如在老家一般迅捷。
……
中午,楊子藏跟安溪交代了些事情。
「真的可以嗎?」
「相信我,絕對沒問題。」
安溪重重點頭,緊急找了幾個人來。大家聚在一個農戶的小院裡,這五六個人全是這次拆木料行動的發起者,以及出力比較大的人。其中包括那個報信的少年人。
「高級調查員先生,你找我們。」這幾個人有些迫切的聚攏。
楊子藏站在院中的石階上,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局勢你們也看到了,那些‘手續’堆起來,對你們很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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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地和房子…怕是真要歸那些老爺了!」
「但能走到現在,我們也算是揚眉吐氣了,沒有調查員先生,我們哪可能跟老爺們坐在一起討論土地歸屬的問題。」
這兒的情況已經讓本身住在老磨坊的其他村民們詫異了。
這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居然在這裡發生。因此雖然局勢不利,但大家內心還是非常感謝熱情的霧邦人,只是王命難違吧。
「霧邦人先生,您不是說幫我們的嗎?」少年弗斯忍不住上前一步,帶著絲熱切,「您…您有沒有那種神奇的霧人魔法?變一份真正的地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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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溪笑道:「霧人的奇異能力是各式各樣不錯,但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啊喂。」
楊子藏也說道:「我只是調查公司的代表,我能做的就只是將這兒的情況真實的、完整的反饋給臨時指揮辦公室。」
一個村民抬頭鼓足勇氣說道:「我知道您肯定去調查過已經推平的橋石堡了對吧!我們一起去霍桑家族那裡求他們開開恩吧。」
「霍桑家族的地契你們是別想了。」
楊子藏阻止了眾人。
「那怎麼辦?」一個村民有點激動,「你不是說你是幫我們的嗎!哈,你也盡力了,我們也不怪你。他們真敢收,我就去炸堰。」
「各位,不要做衝動的事情。」楊子藏抬手虛壓道,「其實解決問題的關鍵已經有了。」
「有了?」已經有兩個準備轉身離開院落去研究炸藥的人,停下腳步轉頭,正好望到霧邦人看來的目光。
「是,我只是擔心我走以後,你們會重陷威脅,所以我提個建議。」
「建議?」
「你們成立個村民自治委員會吧。」
這幾人呆愣地看向他,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一旁抱著膀子的安溪突然感覺像是酥麻般被電了下,他猛地轉頭看向臺階上的楊子藏。
「啊?什麼?」幾人像是沒理解這個詞。
「委…委員?那是啥官?」一個村民茫然地問。
「以後這裡不再靠別人,而是在你們自己。」
「我們?」另一人驚恐道,「這不就是跟老爺們對著幹嗎?會被抓起來的!」
「我們哪有這個權利?」
「為什麼沒有?」楊子藏反問,語氣帶著平和的力量,「各位叔伯兄弟,這個自治委員會啊,說白了就是咱們自己人推選出來,專門為咱們橋石村做好事的組織。」
「第一,鄰里之間鬧矛盾了,比如爭地邊、搶水源,委員會出面調解,按老規矩或者商量個公道辦法。」
「第二,村裡有啥公共的事情,比如修水渠、看管磨坊,委員會組織大家一起幹!」
「第三,也是頂頂重要的!」他的眼神銳利而富有精神。
「以後再有外人想來霸佔咱們的地、拆咱們的房,委員會就是咱們的代表!跟他們講理跟他們鬥。我要有自己的律師,要有自己的檔案室,你們理解嗎?」
「這…」大家都非常惶恐,「我們不會被定性為鬧事組織吧。」
「如果這個組織是誠心誠意的為村民服務,而且這個組織的人是大家一起投票選出來的,也是沒有服務費用收取的…那麼誰能說他是一個鬧事群體?如果這是鬧事,商會又算什麼?工會又算什麼?」
「商會?工會?」
「投票!」
幾個村民渾身酥麻,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但…好像可以?
「自治委員會是代表村民的利益,以後可專門來應付這樣的事。」楊子藏說道。
安溪迷惑一樣看著這個男人。
「以後我們不在這邊了,諸位也可以像那些商會一樣,請專業人員來幫忙。就像這幾天我們和他們做的一樣。而你們是一個純公益的組織,你們在做利國利民的事。」
幾人互相看了眼,都從對方目光中看到閃亮的光亮!
「這是一個利國利民的公益…事業。」幾人重複道,聽到霧邦人所說的「公益」一詞,幾人徹底激動。
「沒錯,沒錯沒錯,這是我們自己選出來的,是大家一起承擔的事情!只是…」
一人轉頭看向楊子藏,「霧民先生,我誠心感謝您的建議。您是真心為我們考慮的,可…畢竟這裡的土地所有權…」
「土地沒有所有權。」
「嗯,是,土地沒有…啊?」幾人抬頭看向楊子藏。
安溪也轉身看來。
楊子藏笑道:
「六十多年前,霍桑家族的族長就已經在《霍恩衛士報》上發表了篇,《霍桑家族關於永久斷絕橋石堡西里爾斯家族血脈關係及廢止領地繼承權之聲明》。」
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是能輕易就可調查到的,我已經託人查到了份,要不了多久這份報紙就會從澈濱群島通過我們租地的專屬郵寄通道寄過來。所以,現在橋石堡實際上就是無主之地,而在法律上卻依舊屬於霍桑家的領土。那份聲明是不容置疑的證據。」
院子中的幾人懵了下後,「啊——!!」弗斯第一個跳起來,被科爾死死捂住嘴才沒喊出聲,但少年人的狂喜已經溢滿整張臉。
「霧邦人萬歲!」其他人一下差點歡呼起來!
「小聲點!」科爾顫慄地道。
「我們要成立自治委員會!」他們激動地抓著楊子藏的棉布衣。
要不是科爾瘋狂地示意他們不要喧鬧,幾人都快要當場將霧邦人拋起來慶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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