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談判廳,氣氛凝重得似要窒息,但一些人神色反而很輕鬆。
徵兵辦的廳長翹著腿,指尖悠閒地敲擊著桌面,看著對面那群臉色灰敗著低聲議論的村民,嘴角掛著得意。
商會代表和幾位官員更是徹底放鬆下來,談笑風生。
諾涅克坐在幾個大人物旁,卻心神不寧如坐針氈。
他總覺得霧邦人有鬼。
「好了,休息結束!」一位官員敲了敲桌子,「關於橋石堡土地權屬爭議,村民代表,你們是否還有新的證據提交或陳述?若沒有,我們將依據現有材料撰寫提交師部的最終報告了。」
「我們…反正這裡的地不是你們的,這是貴族的私人領地,你們沒權來清點!」
「哼,就知道你們不見棺材不掉淚。」
一位律師揚著下巴拿起張陳舊的紙張,一眼看去就是份幾十年前的地契。
而就在這他抬手之時…
砰!
倉庫沉重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風塵僕僕的,穿著租地郵差制服之人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個用厚油布嚴密包裹的長筒。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的制服,以及他的圓耳郭。
這是個霧人!
「緊急郵件!」郵遞員聲音洪亮的拿目光四下尋找,落在楊子藏臉上,「楊先生,澈濱群島的加急!」
他說完看向這裡的兩派人,以及中間的長條桌,「啊哈,難道我趕上了個有意思的事?」
「謝謝你,快遞員朋友,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楊子藏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神終於亮了起來,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過去簽收了郵件。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捏著地契的律師手一抽地將這東西塞進自己包裡,這裡一直有霧人!
他反應過來了,眼前這一切…很可能不是師部請霧人幫忙帖封條那麼簡單!
廳長與司長們詫異的目光中,這個一直在自己身邊這兩天好像什麼事也沒幹的霧邦人,正撕開油布,從裡面抽出一份紙張泛黃,帶著濃重歷史氣息的舊報紙。
「霧,霧人,你在幹什麼?」康德略感不妙地問。
楊子藏徑直走向談判桌的中心位置,無視了官員和權貴們驚疑不定的目光。
諾涅克狠狠嚥下一口口水。郵遞員乾脆找了個空位置看笑話似地坐下來,他明白自己可能正在參與一份「輝光前奏」事件!這可真是太走運了!
眾人安靜的目光中,楊子藏在桌旁展開那份來自365年4月27日的《霍恩衛士報》,紙張脆弱的沙沙聲格外清晰。他看到了那個由猞猁琦給自己展示過的佔據不小版面的公告,道:
「《霍桑家族關於永久斷絕橋石堡西里爾斯家族血脈關係及廢止領地繼承權之正式公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康德,笑容僵在臉上的徵兵辦廳長,以及瞬間坐直了身體的赫斯特等人,然後繼續讀道:
「…鑑於西里爾斯家族成員之行為,已嚴重玷汙紅靈霍桑家族之榮耀,背離先祖賜地之初衷…自本公告發布之日起,霍桑家族與橋石堡西里爾斯家族之血脈關聯,永久斷絕,再無瓜葛…本族賜予西里爾斯家族之橋石堡領地及其一切附屬權利,皆依法廢止…特此聲明。」
楊子藏唸完,將那份承載著六十多年塵埃與決定性裁決的報紙,「啪」的一聲,輕輕拍在談判桌的正中央,壓在了所有「合法手續」之上。
死寂。
沉寂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倉庫。
方才還志得意滿的權貴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彷彿被那報紙上的字句甩了一耳光。
「依…法,廢止?」
「我想,最大的法律應該是霍恩一世對霍桑家的賞賜,」楊子藏輕笑掃視眾人,「不是嗎?」
徵兵廳廳長的手指抬起,僵在半空。
幾個商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康德更是面如死灰,挨著這位廳長的諾涅克下意識別過臉去,他終於明白霧邦人在幹什麼了。
不知名之人售賣橋石堡的地契,哪有霍恩大公的領地劃分有力!
千萬不能讓廳長曉得,原本這個事是霧邦人建議自己來做的…
「這…這不可能!」康德猛地站起身。
徵兵廳廳已經飛奔過去抓那份報紙,「偽造!一定是偽造的!」
「偽造?」楊子藏淡笑著擋開他的手,眼神銳利地噙著笑容道:「《霍恩衛士報》六十三年前的存檔原件,經得起任何紙張和印刷技術的鑑定。而且,報紙可不止會分發這一份的,我想你們能從檔案室裡調出至少一摞當年的同一份報紙,不是嗎?」
幾個廳長被噎得說不出話。
「哇!」
「天吶!神奇的霧邦人!」
另一邊頹喪的村民們懵了許久後,終於在此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調查員先生,沒想到,您居然會拿出這樣的證據來!」一個少年歡呼道。
他們起身湧了過來,「有救了!我們的地有救了!」
「你,你!」領署廳的廳長氣得發抖地指著楊子藏。
「霧人!我們請求霧邦人租地派人來協助清點房屋,你居然違揹我們的命令!你這樣的行為,是徹徹底底的無信無義之舉,以後誰會再敢請你做事?我要把你的劣跡登報!」
「對!霧邦人,你會後悔的!」一位商人氣急敗壞叫囂,「我要會讓你的汙跡在城裡流傳,以後所有人都會曉得有個出爾反爾的叫楊布塵的霧民!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在這裡暗搓搓搞這種事情!」
楊子藏拿出那份師部送來霧民租地的函件,手指指著上面的字:
「幾位,我接取的任務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白紙黑字的寫在這裡欸,‘安撫民眾,避免衝突升級’,你們認得這個詞嗎?」
「你,你你!你混蛋!」
他攤開手聳聳肩,將師部的函件對著這而半轉了下展示,村民們歡呼起來,對面的律師團們左右看了下,一個律師嘀咕道,「從任務目標看…他…確實是在避免衝突升級…」
幾個律師看著對面赫斯特調查公司那位,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了的赫斯特代表,擦了擦冷汗。
就在這時,倉庫大門再次被推開。
科爾帶著一群村民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弗斯等中午在小院裡的幾人。他們臉上不再有中午的喪氣和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如同主人般的沉穩與興奮。
他們手上捏著份剛攥寫好的文件單,科爾朗聲的宣佈:
「各位長官,各位代表。根據我們橋石村村民的共同意願,以及在這片土地上世代生存的事實,我們宣佈於今日正式成立了‘橋石村村民自治委員會’!」
「什麼?!」
還在研究報紙聲明的這些廳長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看戲的郵遞員這一下子差點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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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拿出一份蓋著十幾個鮮紅手印,甚至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簽名的簡陋文書,鄭重其事地放在談判桌上。
「我,科爾,被推選為自治委員會的臨時召集人。從即日起,橋石村的一切公共事務與土地管理,糾紛調解及對外交涉,都將由‘村民自治委員會’全權負責!」
「反天了!你們!好大的膽子!」
科爾挺直了腰板:
「這片土地歸大公所賜的霍桑家族所有,我們只是在這片他們不願管理的土地上進行自我管理。不論是工會還是商會,都是合法的存在,我們這種村民互助的公益組織,也並非違法。」
幾個愣神的律師扭頭低聲交談起來。
村民們靠近科爾幾人。
「關於貴方意圖強徵橋石村土地,侵佔村民房屋及財產的行為,自本自治委員會誕生之後,將由本委員會正式提出嚴正抗議!並保留聘請律師來追究一切法律責任的權利,任何未經自治委員會同意的所謂開發、徵用與售賣,都是對我們家園的侵犯,都是對所有村民利益的偷竊!」
少年弗斯激動得小臉通紅,也鼓起勇氣喊道:「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家!我們自己說了算、,它們是有主的!」
村民們愣了下,聽到後方小聲的解釋後,越來越激動地道:
「對,我們自己說了算!」
「我現在就投票,第一任委員會會長讓科爾來當!」
「我同意!」
「沒意見!」
整個談判廳徹底炸開了鍋。
官員們面面相覷,商會代表竊竊私語,臉上滿是震驚和不知所措。警備司的司長臉色鐵青的詢問律師團,這些專家們此刻竟然齊齊搖頭,表示對方行為居然不違法,司長肺腑深吸兩口氣,哼了聲地拎著衣服走出了大門。
剩下幾人也如同鬥敗的公雞,在律師和隨從的簇擁下,狼狽不堪地匆匆離場。諾涅克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出去的。
楊子藏輕輕拍了拍身邊一個亢奮老漢的肩膀,對方正處於激動中,只是對霧邦人點了下頭就興奮的去詢問自治委員會的事了。這兒已被激起激奮的村民沒人來得及管霧邦人。
楊子藏悄然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包括那份至關重要的舊報紙原件,以及調查公司這兩天所做的記錄。
雖然被踴躍簽名的村民們所暫時忽視,但看著村民們眼中燃燒的堅勁光芒,他嘴角由衷露出了一個真正放鬆與讚許的笑容。
被圍住的科爾旁,弗斯在人群中心看到了他的動作,急切地想要擠過來。
楊子藏對他微微搖了搖頭,露出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然後提起自己的布包,身影從容地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向倉庫大門之外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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