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藏尊重這些人的選擇。
它們大多數都是死過好幾次的人形骸骨,能夠擁有理解話語的智慧,已是一種並非普遍的權利。
很多時候,它們都在船長手下幾位武力較強者的威懾下,保持著木訥的靜默。
因此想要在一片骨海中,尋找個幾十萬年前的存在,並不是看一眼就能確認的事。
得到「不死之王」命令的這些骸骨軍團開始在能理解號令的骨人帶領下,扛著一種寫著古老字體與繪卷的「柱子」,分批次往大陸深處而去。
好消息在三十多年後傳來,又一隻小隊返回來了,並且帶來了確切情報。
得到召見後,快速地接近這片灰黑山脈下的洞穴門口。
{我們帶回來了那位遠古君王的消息,大人!}
漢語已經比較熟練的這位小隊長在洞穴的門口跪地,它不需要藉助太強的光線就能感知到屋子中那位存在的身影。
果然啊,即便是已經過去了幾十年,這位大人的目光依舊如此的銳利,一點也不顯老態,更別說他那似乎沒有變過的皮膚了。
這位擁有著部分人類記憶的小隊長內心嘆息又羨慕地低下頭。
「有什麼消息?」
{我們在大陸的北方,找到了片能量比較特殊的區域,如果不是一位隊員跌倒,看到了隱藏景象,我們可能永遠察覺不到那片區域。}
小隊長從身後的隊員手上接過幾個寬大的「鐵骨」,上面被刻畫著片地圖。
{我們這些年中,還在大陸各處尋訪到還保留著古老記憶的人,從它們口中,我們得知了些當年發生的事。}
楊子藏招了招手,它便起身恭敬地將手上的東西遞了上來。
看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地圖,楊子藏心念一動,就在腦海中刻畫出了「一級記憶魔紋」的圖案,瞬間將其如照相一般深深刻入了記憶中。
他抬起頭,露出長髮下那雙散發淡淡銳利殺意的眼眸。這些年的經驗讓楊子藏幾人明白,面對一些智慧不高的骨人,「青龍憾嶽殺」的意念氣息,反而是最容易讓自己避免麻煩的。
隨時維持著這部功法的楊子藏,也沒想過在面對這位時,將氣息收斂。
感知著整個洞穴內如秋風般肅殺的氣息,小隊長渾身的骨節都細微的震顫了下。它不敢說謊地單膝下跪,埋頭道:
{有人說,是您永遠的朋友、親人、弟弟…您的不變追隨者。也是世界的罪人…武正。}
楊子藏的心中像是被一根刺插入,果然是他,從第一次聽到這消息時,就已經想到的,果然是這個人!
自己現在還掌握著的唯一一份「完結代練契約索」,就是武正所代練的八種秘技。
「他…」楊子藏閉上了嘴。
不用問,武正肯定也是變成骨頭了。
{他在一片特殊區域中,是在北方的古內陸海附近,鎮守著讓世界陷入災難的魔王骸骨。}
「這樣嗎…」感受著Moxel中那份代練契約,楊子藏深深出了口氣。
哪怕被自己剝離了所有武技,那孩子依舊用自己的拳頭,重新爬上了這個世界的武力巔峰啊。
以一己之力鎮守著魔王…七十多萬年!
真是一個閃耀時空的英雄故事。
楊子藏的聲音因此而悸動的亢然道:「是那個孩子。為什麼你們要稱他為罪人。」
門口所有的空洞眼眸都望著楊子藏。小隊長抬頭,遲緩地開口:
{他的子嗣,那位原本偉大的獨行者,在生命中兩次橫跨大陸出現在各城中幫人擊敗魔物的英雄。在他生命的盡頭卻未忍住魔劍的誘惑,接受了轉換生命形態復活的交易。}
楊子藏的目光瞬間一顫!
復活!
這兩個字如同一柄巨錘,狠狠敲擊在楊子藏的腦海中,他久久才恢復過精神。
隨後才艱難地按制住了這個消息所激燃的慾望。
以這樣的方式復活莫里…再等等吧,這個詭異的世界,既然出現了第二種,說不定還有其它更好的方法。
就像自己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不就是在這世界擁有重新完美的人類軀骸。
只要這件事存在,只要自己獲得的情報夠多。那麼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方法。
「我的小武正也有孩子了。」楊子藏笑了笑,「真是虎父無犬子,一個英雄,一個魔王。」
他抬起頭直視著下方因這句嘀咕而身體顫動了下的幾名骨人。
「帶我去見他吧。」
{是。}
大軍出征,橫越萬里,千山寂寂,寥無生息。
靠近極地的黑沙曠野,如同萬鈞巨力錘過的大地,充滿震裂溝壑的遍佈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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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藏微有詫異地回想了下這道心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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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發生了什麼的楊子藏略一感知就暫時將疑問丟到一邊。
隨著變得更加挺拔的身影往前走去,他腳下無數碎裂骸骨傳來細密的咔咔聲響。
遠處巨大的骸骨如同山嶽般聳立,那是遠古巨獸的遺骸,暮色籠罩著這片死寂的大地,它們的肋骨刺破天際,在暮色中投下猙獰剪影。
{就在那東西的後面。}小隊長跟在楊子藏身後不遠處說道。
楊子藏點點頭。隨著他的深入,遠處浮現出一座孤立的山巒。
「那座孤峰是?」
{據此地一些憶者說,那是他兒子「美魔君」,第一千零七次復生的軀骸。}
「美魔君…」楊子藏輕嘆,「魔王復生的身軀都變得這般奇異,與之對戰的武正,恐怕也很難認出了吧。」
{據說大人他…的確已數次失去過生命。}
後方跟隨的骸骨船長靠前來到楊子藏身邊:
{王。似我這般,復活之後就未曾死過的人,很少很少。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夠封印美魔君的所有力量,讓…讓那位大人的意志,得以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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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藏抬手,他讓大軍就停留在此處,自己獨自前往武正所在的方向。
風掠過荒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越深入,空氣中就越是瀰漫著腐朽的氣息。
那座孤峰在離開一段距離後就從視覺上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突然出現的景色。這裡的磁場紊亂,無數海市蜃樓般的混亂景象每幾步就會浮現,擾亂感知。
難怪這麼多年都難以找到。也是,這種程度的戰場,哪怕無數歲月過去,也是生靈卻步之地。
終於楊子藏遠遠見到一道略顯魁梧的身影。
居然是人類的背影。
隨著距離的不斷靠近,楊子藏感覺自己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時間的塵埃。
他忽然感到異樣的波動,這種讓神經都繃緊的昏沉來自前方一座漆黑的彎曲骨刺。
這道如同象牙般彎曲的黑骨突兀地矗立在骸骨荒原的中央。
——{…燃燒天際…如無聲怒火…}
這尖刺如同恐龍脊骨一節節的緊湊縮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
——{光輝寂靜…撕卻生息…}
它高揚的頂端被黑色細鏈條團團纏繞,像是裹著什麼令人心醉的寶物。
那道人類身影也在這東西出現的瞬間消失,轉而在數百米外隱約出現,彷彿勾引人前進的幻餌。
「武正。」楊子藏喊道。
遠方人類的背影未動,而這骨刺上方的鏈條中,隨著楊子藏的喊聲而出現微光,又很快黯淡。
[沉吟之夜!]
「可惡,這裡根本沒有那東西。」
楊子藏快步衝出去,前進百步後,骨狀尖刺再次消失,出現在數百米外。那原本能聽清的低吟聲也隨之變得微弱。
「你騙不了我。」
楊子藏腳步迅捷地奔跑起來,圍繞著一片曲折的地面裂縫前進了好幾公里,才感知到那不斷閃爍出現的尖錐之骨的真正所在地。
在這裡,他終於看到了那個人類的背影:有時他是國王般的人類,有時他是粗壯的骸骨,有時又只是十來歲的孩童。
周圍迴盪著低語。
——{灼幹淚華,憂悲往替…}
隨著靠近,這道身影周圍逐漸浮現出更多的模糊人影,他們有男有女。
有的揹著巨劍,有的身旁立著木杖,有位女士背後揹負著細長的寶劍,有握著大劍的銀白長髮壯漢。
「武正…」
楊子藏的腳步緩慢下來。
——{不容反抗,又難以迴避…}
越靠近,這聲音越清晰。
——{我行走於此…腳步堅定,但心中…疑慮重重…}
——{我如何能,與它較量?}
此起彼伏的聲音,唸叨著這首如同記載了往昔史料的詩謠。
這是對天星的斥問嗎?
對那顆一次次帶來災難,甚至讓文明都無法演化的彗星的控訴?
——{每次抬頭,若鐮軌跡…}
楊子藏感覺到頭皮的發麻。
一聲聲低語中,他想到了曾經在第一次進入時許下的願望:
「我想去往一個跟這個世界的核心秘密相關的、跟雕像有關的、能夠獲得這個世界高端能力的…相對安全的意念世界。」
現實中未見過天星,卻有讓超越時代文明的器具變成魔物的詭譎未知之力。
靠近的他似聽到了停頓片刻的,新的清晰詞句。
——{你在天際,目無萬靈,我在地燃燒生命…追趕…}
浮現開的念頭被下一句唸誦又拉了回來。
——{同行…}
——{超越…}
——{只因我追隨的,是王的腳步…}
楊子藏在這道已然陌生,但無論如何變化都能一眼認出的身影背後,頓住腳步。
——{天星橫慣大陸…}
身前跪地之人的唸誦聲也變得徹底的清晰,他突然脖子僵硬的停聲。
「下一句是什麼?」
武正聽著背後傳來淡淡的溫和聲,腦袋一僵。
許久後,這道如國王般魁梧的身影緩緩側首,寬大深沉的眼瞼震驚地看向身旁矗立的挺拔身影。
他難以置信地怔怔道——
{我亦橫跨大陸。}
楊子藏的胸腔猛地一緊。
他看向身前還有曾經少年郎輪廓的四十來歲男人,緩緩豁地吐出口氣來。
這正是人一生中最有力量的年紀。
{不死…之…王?}
武正的寬肩上披著殘破鎧甲,鎧甲上佈滿了裂痕,彷彿經歷了無數場慘烈的戰鬥。他的右掌下抵著一柄鏽跡斑斑的斷劍劍柄。
這不是「靈物戰器」,它只是把人類鑄造出的鐵劍。
周圍曾與自己共同生活幾十年的「兄弟姐妹」也轉過身看來,他們一如之前的年輕,但楊子藏知道這些都只是武正意念的化現。他彷彿要盡力將那段時光留在身邊。
「是您,您終於又回來了。請問,您的侍者,我養父他…」
楊子藏的外貌緩緩變化,成了當初那位中年「侍者」的模樣。
這一瞬間,身負盔甲的男人腦海中轟地炸開。
「您就是…不死…之王?」
男人眼角滑出滴淚,他的手離開深深插在旁邊土地中的鐵質巨劍劍柄。
楊子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中感受到的不是人類的皮膚,而是冰冷陰森的鐵器觸感。
「好孩子…別難過,這些都不是…不是…」
他想說「這都不是真的」,可是話到嘴邊卻像是一枚割傷唇舌的刀片般無法張嘴吐出。
感受了下武正的狀態,精神力幾乎是靠著股奇異的念力在支撐著。
他一直靠不斷回憶那段短淺的歲月,來給自己賦予力量,支撐著他的前行。
短短的數十年同行歲月的經歷,化為詩篇般的過往被濃縮。
與七十三萬七千年相比,那短短的數十年同行時光,是如何的短淺——楊子藏忽然有點明白何為「閃光」了。它能照耀的不止時代。
抬頭看向身邊的黑色尖錐骨,它被一道道類似脊柱的骨鏈所纏繞,尖骨的最頂端並不是個寶物,而是個大如牛象的骷髏頭。
而骨頭最下方的地下則像是鎮壓著什麼,周圍堆滿了散發強剩能量波動的上千骸骨。
不難猜測,那被鏈條層層纏繞的骷髏頭就是屬於武正的兒子,「美魔君」的頭顱。
楊子藏無意想要更深的刺激武正,因此他沒有細問。
「沉吟之夜」的探知中,這裡沒有雕像的蹤跡,楊子藏有點遺憾,武正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
想了下,楊子藏道:「你能跟隨我出去嗎?」
武正沒有遲疑地搖搖頭。
{我不能離開,否則魔王,又會掙斷鎖鏈出現於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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