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藏病房中的這幕迅速登上了黑文諮克的報紙頭條。
卡林西亞自由聯邦的使團,探望正處於生病療養中的楊布塵先生。這個消息立即被許多南部諸國的人們所熟知。
街邊掛著「阿雷德茶酒房」的敞門酒館中。
氣氛緊張中還算融洽的人們,穿著五月的長袖,喝著杯中酒水看著報刊的同時,互相聊著最近時事。
「原來可能會世界末日是真的,唉,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移民過來…恐怕我們這兒就不會太平了。」
「我們這邊還算好的了。生在了好地方。」
一人腋下夾著包落座,插話道:
「整個南部都還算好的。」
「除了費爾海姆,」另一人說道,「它們整個半島都快被淹了,只有北部的山區還勉強能住人。真是倒黴。」
在這個桌子旁邊,一個頭發略帶褐色的黑粗短鬍渣中年人,側著頭聽著周圍的談論。
隨後低頭嘆息了下。他身旁一位女士伸手緊了緊他的手,低聲地道:
「沒事的蘭蒂斯。家園以後會好的。」
但男人沒有理會。
自己國家的籌備會議如果不能開啟,那麼永遠就沒有人理會自己這種靠民族意識傳承至今的小國,它的痕跡必將消散於未來。
可是自己那麼落後的國度能有什麼科學技術值得保存的呢?
就連王室都對此沒有絲毫反應。
……
兩人起身來到門口的酒館櫃檯,蘭蒂斯給老闆付了四個鐵幣。但老闆笑道:
「抱歉啊先生。現在每杯果水的價格是五個鐵錢了。所以你們得再付我六個。」
「你!」身穿黑裙的女人在旁邊一怒,「先前不是說…」
「先前是先前,先前我還沒來上班呢。」
「算了,露易莎。」男人在手臂上外套兜裡掏了掏,又拿出幾枚錢幣放在櫃檯,拉著她走向門口。
「小心這邊多出來的那些人,」老闆伸出腦袋好意地道:「有些是不乾淨的三隻手。」
路過的薛琪,瞧見那出門的男人憤怒地回頭,門後櫃檯里老板哼笑著收回臉。
她輕微搖頭嘆息了下。
現在這些一眼看出來是外來人的躲災民眾們,才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已經開始被當地人帶著有色眼鏡看待了。
「算了,出門在外就是這樣。也是他們運氣好,被選中為了海水倒灌計劃的執行地。」
兩人的對話聲傳入薛琪耳際。
「如果是北邊的話,說不定我們的故鄉也能夠被選中。只是…」
男人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的確多出很多的神情略顯落魄的人。
「我們去找找看有沒有便宜點的旅店。」
……
夜晚的楊子藏病房中,德烈亞諾和小男孩分銷商,花覓以及薛琪,還有剛趕來的海璃柯妮,圍坐在楊子藏的房間前。
「這份文件上,居然有如此多被放棄的技術。還真是遺憾。」
德烈亞諾將手上傳閱的技術目錄遞給旁邊的女士。
「布塵,你知道上面有沒有什麼可以值得保留的嗎?」
楊子藏搖搖頭,「我對這些並不懂。但我猜他來的目的恐怕並不只是為了這個,應該也是為了投資。」
技術遺產目錄上的一個個陌生中又透露著些許熟悉意味的詞彙,代表的是曾經對之付諸心血的科學家們,從無到有,從生疏到成熟的時代中,奮鬥歷程的見證。
現在它們被像是倒垃圾一樣丟棄。
當這張以隻言片語記載這些技術名錄的張紙也不知散落在哪個角落裡的時候,在未來關於它們的一切,就真如醒夢般煙消雲散了。
薛琪看不懂,她遞給了海璃柯妮。
海璃柯妮目光掃過,眉間盡是憂愁。
「我們家裡最近也在為這件事忙碌,布塵先生,嗯…雖然中將和我家裡的長輩,的確跟我透露過想要拜託你,對科學遺產的籌備委員會組建進行幫忙。但我此刻並不是代表它們。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
楊子藏知道海璃柯妮想要說什麼。
「其實,關於我們這些擁有…」這個詞在楊子藏嘴中打了個轉後,他換了個描述,說:
「我們這些擁有可以投資委員會,讓它們可能會比較順利進行籌備的人,在整個霧邦民眾中也不算很多。」
海璃柯妮就像一個學生似的目光純淨看向他,等待著關於這方面的講述。
「所以我們的這份投資物,並不能隨意揮霍。」
另一旁的薛琪道:「說真的,對我來說,我覺得整個世界很多國家的籌備委員會,並不需要真的由我們來進行保護。我對籌備委員會如此分散的做法,是有點…不太接受的。」
「這一次,是有些其它原因才讓議會沒有直接設置總會。」德烈亞諾在一旁說道。
「什麼原因?」楊子藏、薛琪等人們都看向他。
在病床旁圍成一圈的幾人最旁邊,坐在小板凳上的塔塔銘奇,也抖著只腿雙掌撐在膝蓋扭頭看去。
「很簡單。因為木濤的命運只改寫了一半。」
幾人的氣息沉寂了下。
月光中花覓的側臉點點頭:「的確是啊。一個月後,大陸中部和北部還是會出現記錄裡滅世級別的鋼鐵藤曼。唉…一想到所有的生命都會被它吸取掉鮮血,真是心疼。」
作為此地唯一原住民的海璃柯妮身體輕微晃動。
薛琪扶了扶她纖細的肩膀,對德烈亞諾說:
「各國各自篩選,不是因為對散落世界各處科學遺產技術的梳理更方便嗎?」
「是。但不完全是。」德烈亞諾目光掃過幾人說:
「因為我們扭轉的命運點還未到來。如果是在一個月之後再進行這次的總會召開,那麼就不會怕有太多的失敗厄運干擾了。」
楊子藏想了下,說:「但如果現在不進行遺產的篩選,剩下未改掉的三分之二世界命運裡,原本存在的國度和人材就會徹底失去了。現在…是各個國家在篩選它們的科技儲備人才。」
忽然牆垣外響起了一陣轎車的引擎聲。
德烈亞諾起身走過去看了眼,「是白天卡林西亞車隊裡的車,」他回過頭,「使團的人要來取走這份文件嗎?」
楊子藏疑惑了下,說:「他們的確提過,後面會來聽下我們霧邦人的建議。」
屋裡的幾人都沒想到使館的人會這麼快就回來。
院落中兩道筆挺的身影穿過門廊,沒多久就敲響了這裡的病房門。塔塔銘奇走過去將它打開。
是昂·金斯身旁的兩位隨行人員。
此刻這位精神面貌,如同長期訓練的運動員般的充沛光澤。
「你們來得這麼快。不好意思,我對這些技術,並沒有太多的經驗可以分享。」
「沒關係,布塵先生。」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看向周圍的幾人,帶著歉意說:
「諸位可以稍微迴避兩分鐘嗎?我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跟楊布塵先生談下。」
幾人互看了下,楊子藏正要回話,塔塔銘奇說道:
「那德烈亞諾大叔留在這裡好了,其他人我們先出去下吧。」
德烈亞諾點點頭,走到窗戶口倚靠著注視向這裡。
見病床上的楊子藏沒有多言,這位身穿深色棉麻斜紋格外套的外交官說:「既然這位是你信任的人,那麼我就直說了。」
他低了些聲音,但又不顯得勢弱,反而很是鄭重的,對病床裡不知自己倆人目的病人開口:
「尊敬的霧邦民楊布塵先生。我代表卡林西亞自由聯邦的,正在組建中的木濤西部科學脈流籌備委員會,想邀請您前往我們國度進行友民間的友好訪問。」
「咳。」窗口倚著牆的德烈亞諾一個咳嗽中轉過身去喘了兩下氣。
楊子藏愣了兩個呼吸。
民間友好訪問…?
他一時有點沒鬧懂其中含義,深深思索了下,隨後一個激靈:
「什麼意思,你們,要我…?訪問卡林西亞?呃,和整個施德芬控制的西部區域?」
隨著使館人員的這話,病床上青年腦海中,浮現出了世界地圖的模樣。
……
整個木濤陸西部區域,除了少數邊緣與中間「坑窪」般白色等高線圈著的國度,其它大部分都是被施德芬雄獅帝國所實際控制的領土,其中九成也更改了名字,國家後綴變為了「區」與「邦」。
「咳嗯。兩位先生,我是楊布塵先生的夥伴與同鄉。」
旁邊的德烈亞諾走過來,雙手撐在床尾的鐵護欄上。
「民間訪問也是訪問,僅僅只是訪問卡林西亞自由聯邦的話,雖然少見,但這件事並不是不能做。但…」
他看向楊子藏,深怕其一個回答就落入坑中地說:
「但你們說整整個大陸西部地區。眾所周知那都是雄獅般的施德芬人所控制的領土。我們的朋友他現在恐怕不便前往西部。而且這事說出去的話…」
「不能說出去。」另一位外交官立即說了句,隨後嗯了下道:「在籌備委員會的職務得到確認前,我想這種訪問事宜的消息暫時還是保密得好。」
幾人點點頭,大家都明白裡面的兩層意思。
見楊子藏沒有徹底拒絕投資的可能,卡林西亞的外交官看向床上的病人:「您的意思呢?」
楊子藏說:「我倒不是擔心目前的名譽。實際上,我當下還是施德芬一位兵人的追殺對象。」
兩位外交人員目光中有點震驚的互看了眼。
「抱歉先生,我們不知道這件事情。但如果是兵人的話,我們會跟科技部的特殊部門取得聯繫,應該能解開大家的誤會。」
楊子藏聲音冷了冷:「這也能斡旋?恕我是不可能相信的。所以關於訪問的這件事就作罷吧。」
「沒錯。我們這邊已經確認收到職務的籌備委員會邀請,便已有五個。更別說其它還沒有進行確認交接的邀請了。」一旁的德烈亞諾說道:
「我們實在不知,如何需要在這個時候前往卡林西亞。恕我直言,您們也是為了我朋友身上的那份,已經確認可以進行投資保護的那東西的,對吧?」
「我們…」外交官低著頭想了想,說:
「那我就直說我們可以給與的吧。布塵先生,只要你能前往我們的籌備委員會,來行前幾個部門已經交代過,我們可以聯繫施德芬雄獅帝國,進行對勞工提案的更改宣傳。」
「你們想要用這件事來進行交換?好像我並不會得到什麼好處。」
「在安全問題,我是不會讓我朋友做出讓步的。」德烈亞諾重複這個點說道。
病房內的氣氛變得灼烈了些。
「如果科技部不願意做出應對方案。我們可以聯繫其它部門對您此行進行貼身的保護。」
外交官的語氣顯得很懇切:
「至於倡議改革勞工制度的宣傳…先生,我們的籌備委員會是整個大陸最大的。這一點相信你會理解。」
「另外我們可以送你一份禮物。對那件禮物,你們不會感到後悔的。」旁邊的那人說道。
對於禮物這種東西,楊子藏和德烈亞諾暫時沒有接話。外交官說得是對的,作為整個大陸領土最大的施德芬,他們關於科學遺產的籌備委員會規模,也是最大的。
如果硬要在所有的籌備委員會中選一個來進行閃光級的投資保護的話,那麼這樣的投資的確是一個最有價值的投資。
「我們想一下吧。」楊子藏有點吃力的說。
……
次日中午。
薛琪和花覓匯合,姑娘手上提著的是一袋自己的新衣服,另外一小袋是這次的主要任務,為楊子藏添置的換洗服裝。準備迎接他拆掉繃帶。
「那個臭傢伙,居然這麼快就又要起來活蹦亂跳了。」薛琪瞧了瞧裡面比較正式的衣物,故作不爽第嘟囔著。
街道周圍許多商店和酒樓,都開闢了販賣二手物件的角落。其中一半物品來自本地居民所淘汰的,但還有相當部分是逐漸湧入黑文諮克的躲災民眾們,迫於生計而售賣的隨身物。
其中越是科技含量高的東西,越是被賤賣。兩塊銀圓可以買床被褥,但十幾個鐵幣就能淘到一個曾經有錢人才能享用的收音機。
因此薛琪手上拿著的就是這樣的兩個原本非常貴的物件。
「這些人也是怕瘋了,連收音機和釘錘都怕。」
花覓忍了忍,最終沒忍住的道:
「我剛才看到個人光著腚在街上走,他呼籲大家跟他一起返回人類純真年代,以此來抵抗科學惡魔。」
「在哪裡,老孃去把他給割了。」
忽然她們聽到了附近一個人去樓空的破門窗商店門內響出的吆喝聲。
「接下來拍賣的是從各鄉村名家手中收集來的古本。說不定裡面就有世界知名藝術界們的珍貴手稿。」
拎著衣物的兩位女士走了過去,瞧見一個伸手進褲兜扣著屁股的潦草男人,對著身前看著他手上書籍的人群喊:
「這一本奧忒敏時期的珍貴名家手抄本,原本價值至少上百銀圓,現在只需要一個銀圓。一個有沒有人要?」
又圍過來幾人。
「有人識貨嗎?五十鐵幣。」
薛琪的目光掃到昨日被歧視的那兩位外國人也走來,他們似乎這兩天都在這附近的街區晃悠。人群竊竊私語,沒一個人出價的。
「五塊鐵幣有沒有人要?」
圍觀的人群瞬間走掉一半。
「那三塊有沒有人要?」
賣書的老闆將身旁擺著的兩張報紙抓起來晃了晃:「喂,兩塊!兩塊有沒有人要!這真是我花大價錢收來的!今天不為賺錢,就為尋人!」
薛琪兩人不遠處,黑裙女人瞧見身旁蘭蒂斯感興趣的神態,忍住心中對錢財的擔憂,說:
「想看就去看看吧。我們的錢還是夠這些小花費的。」
男人聞言,點點頭,走了過去。
而他們都沒有注意,身旁兩三個正在附近閒逛的人聽到女人的話後,忍不住對他們多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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