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克里面對著這臺被老舊被單遮住的機器。
「熱鍛技術,就像鑿石取像,每一塊零件的產生,伴隨著的是無數次機床的刀銷,毛胚材料重量幾乎是成品的兩倍!」
他扯住毯子一拉,嘩地露出下方跟這裡其它機床完全不同的一臺通體烏黑髮亮,結構也複雜得多的模具!
「但如果有一種方法,能夠將材料的消耗降低,把工藝簡化,讓做工時間壓縮,我認為只有冷鍛才可以。」
「冷鍛…」
楊子藏看著這臺機器,它雖然普通而冰冷,但卻彷彿散發著一種莫名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讓·克里踢了踢腳下的一個裝滿小部件的籮筐。
「過去的冷鍛,只能做些簡單形狀的小件,強度也不行,因為金屬太硬太難塑形,很容易就會崩裂,就像這些。」
「你要做的是?!」
老研究員發自內心的亢奮道:「我研究半生材料,做了許多零碎實驗,終於要驗證一件事情,那就是,大型物件,也是可以被冷鍛製造而出的!而它要用到的,就是眼前這種機器!」
楊子藏下意識踏了一步,他抬手差點脫口說出「不」字。
但他忍住了。
「好吧,尊敬的克里研究員先生。我承諾會保護你,開始驗證你這些年來的研究成果吧。」
讓·克里和他的孫子都扭頭很是感動的點點頭,少年先跑去將門關上,防止外人撞見,然後才回來跟挽起袖子,與露出粗壯手臂的研究員一起,將一個巨大模具搬上了這臺機器的中心位置。
讓·克里取來一塊鍛打前進行過軟化處理的高碳合金鋼坯料放入其中。
兩人開始合理哼哧地鎖死扳手。
「之前研究中,你們就不怕,中間出現什麼差錯,導致…」
「我們請過霧邦人,不過都沒有問題,所以我才放心的走到現在。」
讓·克里語氣裡充滿著自信,「霧邦人老說他們的世界如何,我以前不相信,也沒有將金貝聯邦的飛機出現了魔鬼的事,跟它聯繫到一起。可自從開始跟隨科長搞這些研究,我才聽說,其它國家一些研究員,老是在工作中遇到魔鬼。」
楊子藏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這臺黝黑的機器。
「因為租地也不收取費用的為我們提供幫助保護,所以現在我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
少年人努力將扳手再往下壓了一點兒弧度,直到它再也沒辦法動的時候才抽身後退。
老人心情變得非常忐忑地看著這個磨具,以及上面帶著軟紅之色的軟化胚料。
「那…那我開始了哦?」他像個拿不定主意的孩子似地轉頭向楊子藏看來。
後方矗立的霧邦人輕輕點頭。
望向前方的讓·克里的鼻息傳來,整個空間陷入一種沉寂。
烏黑的巨大模具閃爍著神諭般的氣場。
「落錘!」他突地喊道。
楊子藏目光牢牢鎖定機器,他能清晰讀到身前兩人同樣繃緊的神經,這個令人敬畏的老先生,他努力半生的結果,就在這一錘擺之中…
絞盤鎖定銷「咔吧」一聲被小夥子拔除!
沉重的飛輪在半空頓了一下,立即帶著沉緩的呼嘯,受重力牽引沿著堅固的軌道砸下!
嗚——
轟!!!!!!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瞬間爆發,腳下的石板地面都因此而傳來清晰劇烈的震動!
-[分銷商五月·瓦爾基里表示我正在孕育新的輝煌前奏。]
堅固無比的鍛壓機,整個框架都發出令人耳鳴的「嘎吱」呻吟!
空氣被劇烈壓縮,產生幾乎肉眼可見的衝擊氣浪撞在幾人的臉上。
-[分銷商洛奇·塔塔銘奇表示「沉默」。]
灰塵四溢擴散,在震碎的幾塊瓦片所露出的陽光下,如同四散的光圈落下。
機器部件的擠壓聲漸漸停止。
三人如同等待了一個世紀般一動也不敢動。
好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少年人才吃力滑動了下喉頭。
「沒,沒危險?開模看看,成了嗎!」
讓·克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老人的孫子正要上前,楊子藏走來展開臂膀擋住他,「我來開吧。」
楊子藏學著他們的樣子,操縱起這個巨大的卸模裝置。
隨著沉重的解鎖機構轉動,錘擺緩緩提升。當模具被完全打開的那刻,一股帶著金屬摩擦高溫的特殊氣味率先瀰漫了開來。
昏暗中,楊子藏看到一塊渾然一體的鋼鐵之物在霧氣中顯露其光潔姿態。
這段時間他已經見過許多鋼鐵製品,它們無一都透著老舊年代特有的技術痕跡。但眼前的,卻彷彿是另一個時代才有的作品。
「成了!」
讓·克里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喘息,他差點直接拿手去觸碰,「成了啊,這形狀和密度!這樣的光澤!」
他從旁邊簍筐裡拿起個老技術所削出來的零件做起了對比。
「你看它們的大小,一樣的部件,用料卻少了整整一半還多!而且咱們就只有剛才那一錘,而它呢!」
讓·克里舉著老零件,「老零件光用到的銑形刀就要幾十把!咱們全都能省下來了!」
少年也激動的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楊子藏。
「這技術只要被科長賣出去,就可以讓咱們的大公國的工業實力提升一截,光是坦克上的轉盤,就可以…先生?」
「是啊…」霧邦人喃喃的聲音傳來。
「楊先生,您…」
忽地…
一股如有實質的陰鬱氣息瀰漫開來。
讓·克里和少年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機器,齊齊後退了一步。
楊子藏的身上冒出時序的增幅虛焰!
咚…咚…
不屬於三人的輕微心跳聲在寬闊的密閉房間中,如夢似幻地響起。
一些若有若無的能量匯聚至眼前的大機器上,它從內至外開始迅速出現陰森詭異的氣息,一道道暗紅色的能量浮現而出!
楊子藏的眼角宛若被怒火崩碎般泛紅著,似要裂開!
{呃呀呃嗚…}
伴隨著久違的幻音出現!
嘎!一隻機械臂猛地抬起,豁然張開,向著距離它最近的楊子藏衝來!
一支長槍突兀出現在楊子藏手上,一槍繃去!
如同見到噩夢具現的爺孫倆,已經崩潰般叫著聽不懂的方言衝到大門前,手忙腳亂地拉開門閂,驚嚇著手腳並用的跑了出去。
他們剛剛離開屋子,就聽到聲轟隆巨響,彷彿有人一拳轟碎了巨大鋼鐵造物。
地面數次震動,這兒傳來的爆炸聲,讓周圍街道下的難民慌亂逃跑,他們還以為敵人打進來了。
巡邏隊扛著槍衝向了這兒。
……
47師的這支巡邏隊將門口圍住,讓·克里失掉了所有精氣般,身體搖晃著坐在石階旁,對周圍黑洞洞的槍口全無反應。
正當詢問無果的巡邏隊長要帶人進入倉庫時,屋內走出了一道年輕身影。
「發生了什麼事?」巡邏隊長問。
楊子藏看了外面的人群一眼。
「霧民租地處理了一起魔氣擴散事件。」
「什麼?魔氣!」
少年看著前方有些驚訝的這群巡邏隊成員,「我們…我們研究改良技術,像金貝聯盟一樣…失敗著魔了。」
「什麼?」聽到這話,周圍窮苦的鄉親們立即瘋了般咒罵起來。
「他們在研究魔鬼技術!」、「早就看他們有鬼」、「這樣的人該轟出去」、「讓他們滾!」
隱約的遊行隊伍之聲從遠處傳來,與鄉親們的驚恐交織在一起,混沌一片。
楊子藏靠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你們成功了。」
少年茫然地仰頭看來,楊子藏有些無力的說:「所以才會出現魔鬼。」
他抬頭看向天際的青天與暖陽。
的確沒有什麼流星啊。
……
師部和霧民租地的工作人員一起封鎖了這裡,並將讓·克里和萊尼兩人帶走,請到不允許外人進入的單獨會客廳中。
老研究員就像個淋過雨的公雞,有氣無力地坐在椅子上覆述了自己的研究過程。
「…冷鍛的金屬流動…就像倔強的驢,越用力推,它就越往反方向縮…」
「你的解決方法呢?」
「降低鍛壓的速度,把它們的總變形量分為兩至三次去進行,中間要增加退火…或潤滑處理…」
他雙目無神,所有的夢都碎了。
未來與現在就像落入了個讓人無法控制身軀的夢魘。
自己孫子的未來該怎麼辦?他一次次的想。
詢問繼續,桌邊,負責記錄的這位三十來歲的知性美女,以一種奇特的文字將讓·克里的話盡數記錄,隻字不差。
……
房門打開,等待的楊子藏看到這位租地的女士拿著一份封裝的文件走出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楊子藏有點急切地問。
「為什麼機器放在那裡那麼久都沒有變異,我們才用了一次就立即變成了‘惡魘’了呢?」
門內椅子上失神的讓·克里終於因這個問題而抬起頭。這也是他所關心的,可以說現在他只有這一個想要解決的技術疑問了。
女人環抱手上文件,「因為這個技術實際上已經被髮明出來了。」
老人對這個答案有點愕然:「已經,被人發明出來了?」
門口的女士點點頭,不無遺憾地鄭重開口說:
「在大陸上的一些國度,應該早有人嘗試過研發冷鍛技術了,並且那些產物也都跟今天你們見到的一樣,變成了所謂的惡魘。」
「那…」
讓·克里冒出了這半截話,卻說不出後面的。
他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紛亂想法,他感覺自己精神有點亂。
女人安慰般的解釋:
「這不怪你,克里老師。機器放在那裡許久沒有問題,或許是這個時代還不曉得它的作用,畢竟冷鍛機也是有差別的。它可能只是一個裝飾,又或者是用來晾曬被單的鐵架子。但當你一錘砸下去,這一系列的努力終於在今日有了結果。」
屋內幾人齊齊看向她冷靜的眼眸。
「於是‘時代’就知道了。」
讓·克里感覺眼前雖然還能看得見摸得著,但一片深邃無邊的黑暗已經緩緩籠罩整個天地,整個未來。
「我孫子未來該怎麼辦…」
一些紛亂的聲音傳入耳際。
「…銷燬該鍛造機的成品與半成品設備。」
「…清查該冷鍛機的所有圖紙,確保不能讓一個紙片飛出封鎖區。」
「…封存今日的所有技術細節,以後不得以通用語和文字,來談論關於它的一切…這條路已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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