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的暗沉大地,狂風呼嘯。
名為灰鴉的黑羽人身後拉出如水墨般的殘影,念力羽毛不斷飄蕩、隕損。
他走在四野昏暗的高原平地,前方一間孤獨的小木屋逐漸出現。那道身穿黑紗長袍,正抓著斷腕男人肩膀背對灰鴉的女人放下手,轉身看來。
「能進入我的精神結界,閣下是?」
木杖握在她右手,女人徒步者一般飽經風霜的臉龐上顯出絲詫異後,又露出早知道會有今日的淡然。
灰鴉在她十米外停下腳步,身影如水中倒影輕微飄蕩,雙方都深深注視著對方。
{你們這些遊走在縫隙裡的老鼠,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聽聞這稱呼,女人的眼眸微眯了下。
「這裡的命運偏差得太多,自然誕生了我們不曉得的事。請問,閣下的名諱?」
女人看向這個不願告知姓名的存在。
這個時候,黃主任才如從水中窒息般甦醒過來,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隨後他就覺得自己恐怕還未醒,自己這處好不容易建起的住所,居然被如水墨般的暴風之眼所籠罩著。
而前方的兩人又似奇異故事中所現的人物,如此不真實。
{在詢問對方名諱前,應該先告知自己的,這是一種禮節。}
「我是疤蓮娜。」
{我是灰鴉。}
灰鴉看了眼被自己形象嚇得軟倒在地的黃旭,衝女人道:
{他本不該有的屋子,被他一隻手建起來了。}
黃旭看向身旁小屋,這的確是自己所做的,僅憑藉一隻手!
想起來,黃旭都感覺有點自豪。
{所以,這就是你提前到來的理由嗎?因為他可能會不再繼續後悔?}
「不。」女人淡然含笑,言辭間卻充滿冷意:「這場風暴即將摧毀這間屋子,對我們來說雖然事小,但對他打擊很大。他會為此非常後悔對此地的選址。」
女人轉頭望來。
「就像後悔之前的數次選擇。」
「後悔之前的選擇?」兩人的對話讓黃旭膽寒。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兩個奇怪的人會談論什麼屋子,什麼「之前」之類的事情。
他轉身就跑。
疤蓮娜手中木杖一杵,木杖中亮起光華,將外表的裂紋投射到地面,如同一圈朦朧的裂紋迴路。
她轉身走向跑出幾步外的黃旭,但身體還停留在原地,如同靈魂出體般行動,飛快出現在了男人的身前,一隻手伸向男人的衣領。
{為什麼現在就來收取他的「悔恨」。}
「你果然是來阻止我收集材料的。」
疤蓮娜看了眼出現在身邊的人形黑鸛。
自己依靠聖物施展了迴路欺詐,卻依舊被對方瞬間就識破了。
「材料?!」黃旭屁滾尿流,他還沒傻到聽不出自己很可能就是那所謂的「材料」。
{他強烈悔恨的事情,距離現今並不久遠,僅僅數月而已。何必現在就提取呢?}
疤蓮娜木杖傾斜一指,木杖頂端冒出輝煌的輝光刺破黑夜。
灰鴉腦後出現一圈光華。
沉悶爆炸綿延響起,由近至遠,從地到天,兩道碰撞的光芒將漆黑風暴也割裂擴散爆開來。
疤蓮娜臉色一變,她身影嗖地出現在遠處一道迴路邊緣。
灰鴉如影隨形出現在她身前。
疤蓮娜知道自己遇到實力非常強大的存在了。
對方僅僅只是展露出光環,自己調動的迴路力量就完全被壓制——不是迴路的格位低於眼前的存在,而是自己的實力終歸是太低了。
{我只是想問,為何現在就要提取?}
疤蓮娜胸前亮起暗金色的光環,一道折線飛速折射出去,還好眼前之人沒有阻止。
略顯慌亂的疤蓮娜臉上很快誕生出自信的光芒。
「這條命運線…至少這塊失頻之地的命運線,已經偏離太多。與之相關的人命運波動越來越大,已經極不穩定。」
疤蓮娜看了眼在遠方想要逃跑,卻被重新誕生的精神風暴阻礙的男人。
「這份改變的漣漪波動下,他這樣孕育著優質材料的意念,也可能被轉變。這個回答,你滿意嗎?灰鴉先生。」
灰鴉走到她身前,幾乎與之貼近地注視女人臉龐。
{不,你在撒謊。}
「你?」
{你只是想現在就提取那一份悔意,好製造出產生裂縫的座標,將改變的火種從源頭澆滅。}
疤蓮娜的眼中閃過絲異色。
灰鴉衝疤蓮娜抬起手掌。
女人胸前的光環從亮起就再也沒有熄滅過,此刻她臉色數次變幻,忽地後退兩步再次舉起修長木杖抵向這雙手掌。
「住手!」女人緊張地喝道:
「我們已經完全閱讀了舊世界裡關於你的所有事情,你的一切已經被我們所知曉!」
{那又如何。}
「你若在這裡對我動手,我們無論花費多大代價,也會在不論是舊的還是新的命運軌跡中,修改你的命運原點!」
女人笑得很燦爛,也很猖狂地看向定住爪子的灰鴉。
「你也不想在所有的可能性中,都被我們從源頭按熄你的命運吧!」
黃旭看向女人,又看向這個長得半人半魔之人,他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麼,或者說他不敢去想。
{如果你們真能做到,也不失為我的一次豪賭。}
「你!」女人沒想到眼前知曉自己組織存在的這位聖者,居然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威脅!
她胸中快速響起了十數人唸誦的語句,那是一篇篇關於「灰鴉」之人的生命旅程。
疤蓮娜突地抬頭驚異看向身前黑鸛般的男人。
「你不是灰鴉!你居然用了這個失敗者的名字,你難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真想找死?」
{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否定他的偉大。}
灰鴉停下的手再次抬起,對向了女人面門。
木杖尖端再次亮起輝煌光芒,卻擋不住這五根指頭散發出的五色彩光的籠罩。
疤蓮娜聲音嘶啞而痛苦地喊著:
「可笑,一個去尋找拯救故土方法之人…卻未在故鄉毀滅前趕回…一個死在路上的不自量力者,何談偉大!」
灰鴉岩石與金屬混雜的金屬臉龐望向女人。
{從概率學上來講,他們的犧牲非常有意義。}
「哪怕我死…我們也會…讓所有你從過往…就消失…」
{只要你們找不到座標,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
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閃動光線中的面容開始變得枯槁,蒼老了十數年,卻依舊以木杖努力抵抗著的疤蓮娜聲音逐漸蒼老地道:
「世上不可能…沒有不後悔的人…每個人都會想,若當初不做這樣的選擇,會是怎樣一番光景…一定會有與你相交集之人…在後悔著曾經的某件事…」
{如果有一個那樣的人誕生,他的故事也會激勵很多人,你們在復現命軌上所掏的洞也就會減少。}
自知自己是材料的黃旭傻掉般倒在地上,半撐著身子看著這一幕。
「世上沒有一個人…不會後悔他們的遭遇…你說的事情…永遠不可能發生…」
女人的面容變得蒼老無比,她近乎痴癲地低語。
「我們總會在不同紀元裡…找到那些…與你弱小時有過交集之人…你絕對…會消失…」
{這正是我所期待的。}
她雙膝一軟地拄著木杖倒地,目光失去神采地望著地面上逐漸暗淡的迴路。
{前提是你們還找得到那個時代的【悔恨座標】,去修改復現命運,替換真實歷史。}
灰鴉的手對準插在地上,被幹枯手掌撐住的木杖。指尖的五色光華將木杖包裹,形成一道暗淡的五色薄膜隱入其中。
精神的風暴逐漸摧毀木屋。
風暴中的黃旭看著那道漆黑身影一步步離去,消失在逐漸混沌的世界邊緣,一切都在風暴中摧毀,唯有木杖附近的小片區域,還在震顫中努力維持。
他的左手伸向了木杖。
[我獲得了【穿行縫隙的探路杖】。]
[探路杖可憐我的學識貧乏,所以為我分享了一些血脈鍊金配方。]
[我,神秘的三角形,獲得了【悔恨枝點:百年新枝】配方:「持續的悔意」一份,一至三瓣月華十萬縷,輝光五份,蘊含枯林氣息雜草一捆,魔紋…]
[我獲得了【悔恨枝點:千年新枝】配方:「持續千年的悔意」一份或「蘊含清晰歷史節點的…印記」一份,二至五瓣月華各十萬縷,群英閃光一份,霧海凜冰十千克,白骨珊瑚一株,魔紋…]
「為什麼看不清。」
那幾個出現在腦海中,彷彿散發著黃金般的光華…
[我獲得了獲得了【悔恨枝點:萬年新枝】配方:「持續萬年的悔意」一份或「蘊含清晰歷史節點的神聖意念」一份,六至十瓣月華各若干縷,群英閃光三至十份,白骨珊瑚一株,傾斜王座一座,魔紋…]
「神聖意念」幾個字根本看不見,無數山呼海嘯般的誦贊出現在耳邊,彷彿群臣山呼萬歲。
可這道光自然讓人念出了這四個字。
強烈的精神衝擊攝入黃主任頭顱,木杖表面亮起五色光華,將他包裹。
男人的表皮抽搐,雙眼泛白地倒在地上,這隻手卻未從木杖上脫落。
昏睡一整日後,黃旭逐漸從沉睡中醒來,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場模糊的夢,他夢見自己剛造好的木屋被兩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的魔鬼給摧毀了。
「果然只是個夢啊。」黃旭躺在床上,看著房頂外緩緩流動的陰雲。
一些寒冷夜風吹拂在他身上。
黃旭一個跟頭爬起來,幾塊碎木板從他身上滑下,他難以置信又心痛萬分地看著周圍狼藉的地面,屋子只剩參差不齊的短木板還在草地上,房頂和大部分木屋的主體都已經跟自己一樣胡亂睡在了周圍。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憤怒地吼道,卻連憤怒的對象也找不到。
「呃啊!」黃旭將一塊碎木塊砸向荒草地,又起身一陣亂踢,一腳踢到塊石頭疼得跌在地上。
他伸手撐住一根木棍,充滿紋路的圓形木棍卻因自己的用力而向外滑動,頓時剛爬了一半的身體摔了個狗吃屎。
「啊…」
黃主任突然就趴在地上哭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收集來的木材…如果當時不把屋子建在這裡就好了。
幾道聲音傳來,黃主任立即頓住抽泣,怎麼這麼遠的地方還有人!剛才的哭聲應該不大吧。
他首先擦了擦自己的臉,才轉頭看向兩個打著火把揹著揹簍的男人。
「兄弟,怎麼在哭呢,要吃點東西嗎?」
「我…」黃旭尷尬到也不想哭了。
「沒事,大家都是一個地方來的,應該互相扶持。你一個人嗎,要不要去我們村子住。」
黃旭埋下頭。
他想到了自己死死拉住車門的畫面,車內那些人的求情與詛咒彷彿真實地在耳邊響起。
「不了吧,我恐怕是被亡靈們詛咒之人,我走到哪兒,厄運就會跟到那裡。」
他握住這個被自己抓在手裡的木杖撐著站起身來,拄著它慌忙地逃走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