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乡村女仆端着两杯骨瓷茶杯走了进来,轻放在两人身侧的茶几上。
这里可真讲究。
杨子藏左右瞟了眼,感觉有点手足无措。
他努力在心中组织语言,把上学时课文里能拽的词都搜刮了个,吐了口气肃穆道:
“嗯,那个…霍桑夫人,感谢您拨冗相见。我此次冒昧拜访,是为山脚下那些村民的土地而来。桥石村的那些。”
“哦?”霍桑夫人扶着座椅,“我想不明白,那跟我有何种关系呢?”
杨子藏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恳切的说,“白堇城的诸位老爷们正在借助法律手段来强征桥石村的土地。夫人,村民们世代在那儿耕作,但却没有地契。现在对方聘请了律师团来步步紧逼,村民们的处境…”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上的木玻璃窗,望向远方。
“我听说,大公储殿下发布了《敕令》,要收回无人居住的田地,那不是应该的吗。”
杨子藏微微一叹,将情况实话实说后道,“他们虽然借助《敕令》兜底,但实际上也不敢过多用那件法宝,呃,原谅我这么形容。”
“没关系。”
“他们最主要还是想,是想借助法律手段,将桥石村的土地收归己有。如此这份收回的土地,就不需要通过议会来分配给…您这样的旧贵族了。”杨子藏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
霍桑夫人凝思了片刻,“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她看向杨子藏,“你能找到这儿,应该是已经知晓,附近是第一任大公赐给我们家族世袭爵位的封地。”
“是,您们是开国的功臣。所以这儿实际都是霍桑的土地,包括桥石村。”
夫人冷冷的声音传来,“但桥石村的地不属于霍桑家族。”
杨子藏与之对视了两秒,感觉想要挪开。
不承认吗?可圣人“斯约尔努希敏”回忆录记载的几位当事人记忆都显示,那个从霍桑家族分离出去的另一个家族…被除名的西里尔斯·霍桑,原本就属于这里。
他鼓足勇气注视了下去。
“客人…天色不早。”霍桑夫人下了逐客令。
“我是为了西里尔斯先生的名誉而来。”
杨子藏打断了这句话,也打断了霍桑夫人的神态。
一股略微的寒意弥漫在这处书房内。
“夫人,我理解那段往事对霍桑家族而言是不愿触及的伤痕。桥石的支系…”
“艾略特。”霍桑夫人冷然地起身。
“夫人。”老管家从门口步入。
“请等等。”杨子藏努力让自己平和地道:“我恳请您,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无辜的村民,也是为了霍桑家族历史的完整与尊严,且听我讲完。”
霍桑夫人冷目注视着他,“不要将你们雾人对情报的挖掘,用在这样羞辱他人荣光的事情上。”
“我所做的正是为了让它焕发荣光。”
“咳嗯,杨先生,”老管家这个时候对杨子藏道,“请离开吧,霍桑的领地不欢迎你。”
“我可以离开。”
杨子藏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物件,放在骨瓷茶杯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注视布包的夫人和老管家,郑重说道:“历史上的那件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女人的眼眸瞬间睁大。
“那些所谓的‘脏病’症状,是毒药伪造出来的假象。只要你们愿意查,很容易会知道真相…”
杨子藏看着霍桑夫人震惊的表情,继续道:“真因梅毒而逝者,晚期骨骼会因发炎出现‘骨膜炎’,导致如胫骨、股骨的骨膜异常增生。还会有关节积液、关节软骨和骨质的破坏…”
“什…什么!”老管家的手突然抖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抬起,“你这个小子,你放在桌上的…难道…”
杨子藏转头笑了笑,“不好意思。”
霍桑夫人急切地深吸了口气,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眼,猛地将门关上,示意老管家噤声后。才转头像头小狮子一样怒吼道:
“你竟敢毁了我伯伯的尸骨!你这个混账!”
“太好了,您承认他是霍桑家的一份子了。”
“你!”霍桑夫人心中情绪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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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第三期的梅毒患者,”杨子藏继续地说,“还会出现‘树胶肿’破坏骨质,导致增生硬化带,颅骨穿凿样缺损,鼻中隔穿孔甚至鞍鼻畸形。我都看过了,这些症状在他身上…都没有。”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包裹着骨殖的布包。
霍桑夫人的心咚咚地跳,她缓步走过去,深深注视了杨子藏一眼,取过后轻轻拆开这块布巾。
“那他为何会有那些…不堪的行为?”
虽然霍桑家族极力隐瞒,但既然已经被雾邦人知道,甚至还拿出了调查证据,那就说明对方对几十年前的那件事已经清楚得很了。霍桑夫人明白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都是阴谋。”杨子藏说道。
女人和管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即便是调查局的专员,也不会如此行事——竟直接带着尸骨登门拜访…
管家也靠近看着,这个骨头的主人还曾是他的玩伴…他有点哀伤的轻声说:“夫人,那件事…不是已被大公定论了么…”
霍桑夫人满目皆是悲叹。
昔时的西里尔斯·霍桑,年轻有为,声誉极佳,以正直、严格遵守贵族规范闻名。因而被当时的代理家主分了桥石村附近的土地,准其自立旁支。
结果独立出去后,他就变了。
起初代理家主只是失望,未料后来时任大公一封密信传来,严厉训斥霍桑家教不严。
他们这才从这封密信中得知,西里尔斯居然荒淫如此,甚至染上了梅毒,受害者都跑到首都去告状了!
面对大公的斥责,深感荣誉受损的老家主怒不可遏,连夜亲赴桥石村。然而据说他只是远远瞟了眼西里尔斯,就返回了城堡,自此宣布将他逐出家族。
没人知道老家主究竟看到了什么。
只有杨子藏知道,当时老家主看到的,不过是那些人想让他看到的景象。
所以…是时候了吧。既然自己远道而来,却直接被一个普通的老管家直接引入内室…
笃,笃,笃。
一道清晰的叩门声响起。
杨子藏循声望去。老管家微愣后,未经霍桑夫人的同意,就低头拉开了房间门。
一位身形挺拔,面容苍老却轮廓分明的老先生,拄着一根黑金手杖,静静地站在门口。
“所以,他一直都独自保守着这份痛苦。”老人注视着杨子藏,用极为标准的汉语说道。
沉浸在痛苦中的霍桑夫人这才恍然抬头,惊呼出声:“曾祖!”她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又停住,自己的手刚刚触碰过那遗骨。
这个称呼…杨子藏心中绷紧了弦。
老人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在软皮的雕花木椅上坐下,目光如古井般不波地投向杨子藏,气息悠长地道:“你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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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猜到了。”杨子藏点点头。
霍桑家族对周围在自己土地上耕种的农夫,从来都是一种漠视态度,仿佛对方做什么都不过问,却实则是一种最无声的关爱。
整整两百年没有变过。
理由就在这位“曾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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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雾邦人,”老人微微颔首,“虽初临此纪元大陆,却已能探知关于我的消息。我不问你是如何做到的,只想说,感谢你今日前来,为我的这位子孙洗刷冤屈。”他轻轻抬手。
霍桑夫人会意,小心地将裹着遗骨的布包呈到他眼前。
老人仔细端详着,目光中露出几丝淡淡哀伤。
“至于其它的,我却也爱莫能助。”
杨子藏心中一紧地追问:“是因为,罪是当时的大公定下的?”
老人将目光从遗骨上移开,示意霍桑夫人将其收好。
“大公…是不会错的。”
……
跟这家人用过晚餐后,满心失望的杨子藏调整好心情,被老管家驾车送出了庄园所在的古老树林。
“再会。”
“欢迎您能在没有约束的时候,再来拜访。”老管家在马车上脱帽致礼,驾车转向幽密树林。
迷人的乡村夜色铺展开来。安溪跟几位老农的身影在一处院边,杨子藏靠近了。
“是高级调查员。”几个农民兴奋地喊道。
安溪也高兴地走上前两步,带着丝疲惫却明亮的笑容:“下午忙死我了你知道吗,不过还好,算是把他们的强势给破掉了些。”
“哦?真起作用了?”杨子藏有些意外。
安溪很是有几分自信,“那儿的土地归属本来就不明朗,一路问下去,他们也有卡壳的时候。”
“可城里那些老爷最会玩文书游戏了,”一个村民忧心忡忡地插话,“他们今晚准得憋着劲琢磨新招,明天肯定又要用一堆官样文书压人。”
“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我怕他们造假地契。”身旁的一位打扮贵气逼人的青年道。
“假地契?呃,请问你…”
杨子藏话音未落,安溪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抓了下,轻声用汉语道:
“这位是赫斯特老哥,我们公司的一号署名员工。”
“咳嗯。”
杨子藏轻咳了声,“赫斯特先生,你好。”
“呃,你也好,高级…调查员先生。”
赫斯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旁这位的做派如此奇怪,原来,他是一个雾邦人。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请问你为什么会说可能有假地契?”
“这样的事我爷爷跟我说过很多了,”赫斯特耸耸肩,“他经常接触有身份的人士,我小时经常听他讲些普通人不知晓的秘闻,几十年前有段时间经常发生假地契的事情。我猜,这里到最后可能也会有那东西吧。”
那个时间点…
杨子藏心头将从回忆录以及霍桑家族中挖掘出的碎片串联起来。
……
六十多年前,霍桑家最优秀的青年才俊获准自立支脉家族。没多久就遭到人下毒与诬陷。
——西里尔斯·霍桑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私生活糜烂。
——他与同时与多名仆役和村妇同时有染!
谣言像野火般蔓延。病重的西里尔斯没有办法自辩,桥石堡内部也因主人的“丑闻”而人心惶惶,其中一些被收买的人还散布自身如何被西里尔斯蒙骗。
——目击者称西里尔斯研究污染的魔气,身体出现异状,染上了不可告人的脏病…
终于在一个与今夜相似的晚上,西里尔斯·霍桑威胁以及折磨某些人身心的血书,以及那些不堪入目的伪造照片,被贵族院的议事员,将这桩有辱开国元勋声誉的丑闻,捅进了皇宫…
几日后,同样震怒的老家长宣布切断与这个旁支的一切联系,桥石堡被逐出了门庭。
这是霍桑家族对王室的回应。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抓住了杨子藏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索,青年扭头一看,是个前日报信的少年。
“高级调查员先生,”少年很是期待地说,“我看到您的鞋裤上沾满了灰尘,您这两日一定为了我们做了不少奔波。幸苦了。”
少年朴实的话语带来一丝暖意,杨子藏心感慰藉地说:“还好。”
“安溪先生说高级调查员先生在为我们寻找关键证据,请问您找到了吗?需要我们一起帮忙吗?”
少年急切地问,周围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和聚拢过来的青年们也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安溪见状,伸手将杨子藏的胳膊从少年们手中“解救”出来,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
“去过霍桑的主家了对吧?拿到地契或者相关证据了吗?”
杨子藏看着空空的两手,沉默地摇了摇头。
“行动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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