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中环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手空空

一位乡村女仆端着两杯骨瓷茶杯走了进来,轻放在两人身侧的茶几上。

这里可真讲究。

杨子藏左右瞟了眼,感觉有点手足无措。

他努力在心中组织语言,把上学时课文里能拽的词都搜刮了个,吐了口气肃穆道:

嗯,那个…霍桑夫人,感谢您拨冗相见。我此次冒昧拜访,是为山脚下那些村民的土地而来。桥石村的那些。

哦?”霍桑夫人扶着座椅,我想不明白,那跟我有何种关系呢?

杨子藏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恳切的说,“白堇城的诸位老爷们正在借助法律手段来强征桥石村的土地。夫人,村民们世代在那儿耕作,但却没有地契。现在对方聘请了律师团来步步紧逼,村民们的处境…

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上的木玻璃窗,望向远方。

我听说,大公储殿下发布了《敕令》,要收回无人居住的田地,那不是应该的吗。

杨子藏微微一叹,将情况实话实说后道,“他们虽然借助《敕令》兜底,但实际上也不敢过多用那件法宝,呃,原谅我这么形容。

没关系。

他们最主要还是想,是想借助法律手段,将桥石村的土地收归己有。如此这份收回的土地,就不需要通过议会来分配给…您这样的旧贵族了。”杨子藏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

霍桑夫人凝思了片刻,“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她看向杨子藏,你能找到这儿,应该是已经知晓,附近是第一任大公赐给我们家族世袭爵位的封地。

是,您们是开国的功臣。所以这儿实际都是霍桑的土地,包括桥石村。

夫人冷冷的声音传来,“但桥石村的地不属于霍桑家族。

杨子藏与之对视了两秒,感觉想要挪开。

不承认吗?可圣人“斯约尔努希敏”回忆录记载的几位当事人记忆都显示,那个从霍桑家族分离出去的另一个家族…被除名的西里尔斯·霍桑,原本就属于这里。

他鼓足勇气注视了下去。

客人…天色不早。”霍桑夫人下了逐客令。

我是为了西里尔斯先生的名誉而来。

杨子藏打断了这句话,也打断了霍桑夫人的神态。

一股略微的寒意弥漫在这处书房内。

夫人,我理解那段往事对霍桑家族而言是不愿触及的伤痕。桥石的支系…

艾略特。”霍桑夫人冷然地起身。

夫人。”老管家从门口步入。

请等等。”杨子藏努力让自己平和地道:我恳请您,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无辜的村民,也是为了霍桑家族历史的完整与尊严,且听我讲完。

霍桑夫人冷目注视着他,“不要将你们雾人对情报的挖掘,用在这样羞辱他人荣光的事情上。

我所做的正是为了让它焕发荣光。

咳嗯,杨先生,”老管家这个时候对杨子藏道,请离开吧,霍桑的领地不欢迎你。

我可以离开。

杨子藏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物件,放在骨瓷茶杯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注视布包的夫人和老管家,郑重说道:“历史上的那件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女人的眼眸瞬间睁大。

那些所谓的‘脏病’症状,是毒药伪造出来的假象。只要你们愿意查,很容易会知道真相…

杨子藏看着霍桑夫人震惊的表情,继续道:“真因梅毒而逝者,晚期骨骼会因发炎出现‘骨膜炎’,导致如胫骨、股骨的骨膜异常增生。还会有关节积液、关节软骨和骨质的破坏…

什…什么!”老管家的手突然抖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抬起,你这个小子,你放在桌上的…难道…

杨子藏转头笑了笑,“不好意思。

霍桑夫人急切地深吸了口气,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眼,猛地将门关上,示意老管家噤声后。才转头像头小狮子一样怒吼道:

你竟敢毁了我伯伯的尸骨!你这个混账!

太好了,您承认他是霍桑家的一份子了。

你!”霍桑夫人心中情绪急转。

-[分销商洛奇·塔塔铭奇表示“睡醒”。

-[分销商塔塔铭奇表示“震惊”。

如果是第三期的梅毒患者,”杨子藏继续地说,还会出现‘树胶肿’破坏骨质,导致增生硬化带,颅骨穿凿样缺损,鼻中隔穿孔甚至鞍鼻畸形。我都看过了,这些症状在他身上…都没有。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包裹着骨殖的布包。

霍桑夫人的心咚咚地跳,她缓步走过去,深深注视了杨子藏一眼,取过后轻轻拆开这块布巾。

那他为何会有那些…不堪的行为?

虽然霍桑家族极力隐瞒,但既然已经被雾邦人知道,甚至还拿出了调查证据,那就说明对方对几十年前的那件事已经清楚得很了。霍桑夫人明白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都是阴谋。”杨子藏说道。

女人和管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即便是调查局的专员,也不会如此行事——竟直接带着尸骨登门拜访…

管家也靠近看着,这个骨头的主人还曾是他的玩伴…他有点哀伤的轻声说:“夫人,那件事…不是已被大公定论了么…

霍桑夫人满目皆是悲叹。

昔时的西里尔斯·霍桑,年轻有为,声誉极佳,以正直、严格遵守贵族规范闻名。因而被当时的代理家主分了桥石村附近的土地,准其自立旁支。

结果独立出去后,他就变了。

起初代理家主只是失望,未料后来时任大公一封密信传来,严厉训斥霍桑家教不严。

他们这才从这封密信中得知,西里尔斯居然荒淫如此,甚至染上了梅毒,受害者都跑到首都去告状了!

面对大公的斥责,深感荣誉受损的老家主怒不可遏,连夜亲赴桥石村。然而据说他只是远远瞟了眼西里尔斯,就返回了城堡,自此宣布将他逐出家族。

没人知道老家主究竟看到了什么。

只有杨子藏知道,当时老家主看到的,不过是那些人想让他看到的景象。

所以…是时候了吧。既然自己远道而来,却直接被一个普通的老管家直接引入内室…

笃,笃,笃。

一道清晰的叩门声响起。

杨子藏循声望去。老管家微愣后,未经霍桑夫人的同意,就低头拉开了房间门。

一位身形挺拔,面容苍老却轮廓分明的老先生,拄着一根黑金手杖,静静地站在门口。

所以,他一直都独自保守着这份痛苦。”老人注视着杨子藏,用极为标准的汉语说道。

沉浸在痛苦中的霍桑夫人这才恍然抬头,惊呼出声:“曾祖!”她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又停住,自己的手刚刚触碰过那遗骨。

这个称呼…杨子藏心中绷紧了弦。

老人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在软皮的雕花木椅上坐下,目光如古井般不波地投向杨子藏,气息悠长地道:“你知道我?

-[分销商五月·瓦尔基里正在评估我当前的辉煌前奏。

嗯,猜到了。”杨子藏点点头。

霍桑家族对周围在自己土地上耕种的农夫,从来都是一种漠视态度,仿佛对方做什么都不过问,却实则是一种最无声的关爱。

整整两百年没有变过。

理由就在这位“曾祖”身上。

-[分销商二月·笛安为我正在孕育的辉煌前奏标记了新节点。

不愧是雾邦人,”老人微微颔首,虽初临此纪元大陆,却已能探知关于我的消息。我不问你是如何做到的,只想说,感谢你今日前来,为我的这位子孙洗刷冤屈。”他轻轻抬手。

霍桑夫人会意,小心地将裹着遗骨的布包呈到他眼前。

老人仔细端详着,目光中露出几丝淡淡哀伤。

至于其它的,我却也爱莫能助。

杨子藏心中一紧地追问:“是因为,罪是当时的大公定下的?

老人将目光从遗骨上移开,示意霍桑夫人将其收好。

大公…是不会错的。

……

跟这家人用过晚餐后,满心失望的杨子藏调整好心情,被老管家驾车送出了庄园所在的古老树林。

再会。

欢迎您能在没有约束的时候,再来拜访。”老管家在马车上脱帽致礼,驾车转向幽密树林。

迷人的乡村夜色铺展开来。安溪跟几位老农的身影在一处院边,杨子藏靠近了。

是高级调查员。”几个农民兴奋地喊道。

安溪也高兴地走上前两步,带着丝疲惫却明亮的笑容:“下午忙死我了你知道吗,不过还好,算是把他们的强势给破掉了些。

哦?真起作用了?”杨子藏有些意外。

安溪很是有几分自信,“那儿的土地归属本来就不明朗,一路问下去,他们也有卡壳的时候。

可城里那些老爷最会玩文书游戏了,”一个村民忧心忡忡地插话,他们今晚准得憋着劲琢磨新招,明天肯定又要用一堆官样文书压人。

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我怕他们造假地契。”身旁的一位打扮贵气逼人的青年道。

假地契?呃,请问你…

杨子藏话音未落,安溪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抓了下,轻声用汉语道:

这位是赫斯特老哥,我们公司的一号署名员工。

咳嗯。

杨子藏轻咳了声,“赫斯特先生,你好。

呃,你也好,高级…调查员先生。

赫斯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旁这位的做派如此奇怪,原来,他是一个雾邦人。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请问你为什么会说可能有假地契?

这样的事我爷爷跟我说过很多了,”赫斯特耸耸肩,他经常接触有身份的人士,我小时经常听他讲些普通人不知晓的秘闻,几十年前有段时间经常发生假地契的事情。我猜,这里到最后可能也会有那东西吧。

那个时间点…

杨子藏心头将从回忆录以及霍桑家族中挖掘出的碎片串联起来。

……

六十多年前,霍桑家最优秀的青年才俊获准自立支脉家族。没多久就遭到人下毒与诬陷。

——西里尔斯·霍桑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私生活糜烂。

——他与同时与多名仆役和村妇同时有染!

谣言像野火般蔓延。病重的西里尔斯没有办法自辩,桥石堡内部也因主人的“丑闻”而人心惶惶,其中一些被收买的人还散布自身如何被西里尔斯蒙骗。

——目击者称西里尔斯研究污染的魔气,身体出现异状,染上了不可告人的脏病…

终于在一个与今夜相似的晚上,西里尔斯·霍桑威胁以及折磨某些人身心的血书,以及那些不堪入目的伪造照片,被贵族院的议事员,将这桩有辱开国元勋声誉的丑闻,捅进了皇宫…

几日后,同样震怒的老家长宣布切断与这个旁支的一切联系,桥石堡被逐出了门庭。

这是霍桑家族对王室的回应。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抓住了杨子藏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索,青年扭头一看,是个前日报信的少年。

高级调查员先生,”少年很是期待地说,我看到您的鞋裤上沾满了灰尘,您这两日一定为了我们做了不少奔波。幸苦了。

少年朴实的话语带来一丝暖意,杨子藏心感慰藉地说:“还好。

安溪先生说高级调查员先生在为我们寻找关键证据,请问您找到了吗?需要我们一起帮忙吗?

少年急切地问,周围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和聚拢过来的青年们也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安溪见状,伸手将杨子藏的胳膊从少年们手中“解救”出来,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

去过霍桑的主家了对吧?拿到地契或者相关证据了吗?

杨子藏看着空空的两手,沉默地摇了摇头。

行动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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