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洼洼的路上,车厢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会长,你那边的任务危险不,要不要我来暗中保护你呀。}
安溪得知杨子藏回来,很是兴奋,他深怕杨子藏将旅馆定在别处,一去不复返。
[不用了,好好保护记者先生。没事别跟我联系,有情况我会给你留份功的。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刚找到了份还可以的,就在报社门口,盯梢上班一起了。}
[行,那我们还是晚上十一点半准时联络。]
断掉线心灵链接的杨子藏,转头看向车框内两个人。
两个人也正愣愣看着自己。
“咳嗯,两位,怎么称呼?”杨子藏拿手将衣口晃了晃风,遮挡住胸前。
“我叫戴瑞。”瘦得像根竹竿的年轻测绘助手举手。
他抱着几乎与其等高的木质测量标杆,正努力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被颠簸的车身撞着。一见杨子藏自己打量自己,戴瑞就不好意思地迅速低下了头,假装专心整理自己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口袋。
前方副驾上的三十岁左右男人道:“雾人朋友,待会我们到地方,你主要负责保护我们两个和后面那些测绘仪器。以及把占据空房间的村民们赶出去。其它的你就不用管了。”
杨子藏知道他,这是土地领署厅的副厅长诺涅克。闻言,杨子藏看了看自己脚边放着的两个木箱,里面有封条,特制的锁具和一些盘着线的东西等。
-[分销商洛奇·塔塔铭奇在注视着我的周围。]
车厢角落还有个穿着半旧外套的五六十岁男人,嘴巴上懒散地吊着个烟枪。看上去是个退役下来的老侦察员。
“萨姆森。”
扫视完的杨子藏目光落向车外,恰好看到驶离白堇城那道高耸厚实城墙的卡车,经过一排排灰砖垒出的砖楼。
——“后方支援光荣!”砖墙上白色石灰刷出大大的字迹。
……
杨子藏拉下帽檐眼睑微垂,在颠簸中假寐了片刻。
“桥石村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舱传来。
车停在一片荒草蔓生的打谷场上。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远处,一条坐下来拿后腿刮了刮耳朵。
“欸?”老烟枪率先跳下车,“这里真需要咱们来,贴封条?”
杨子藏也跳下车,活动了下被颠得僵硬的肩颈。随后一愣,冲车上的司机喊,“你没走错路吗?”
“他怎么可能走错路,他上次就在这里挨得打。”老男人笑呵呵的将手中烟杆子在卡车上敲了敲。
司机也皱着眉,但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
杨子藏看向戴瑞手上的房屋标号图。
根据卷宗上粗黑墨迹圈出的位置序号,这次的第一个目标是村西头那座孤零零矗立的岩石房子。这是卷宗里标记的,桥石村最具价值的屋子,因为其它九成房屋都还是土墙来着。
-[分销商二月·笛安注视了一眼我这边。]
“这…”开门下车的副厅长傻眼了。前方本该伫立着坚固石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凌乱的半高地基轮廓。
几根扭曲断裂、半朽的粗木梁散乱地堆在一旁,外加一个孤零零的门框,倔强地杵在风中…
这造型就像一个情侣可以来抱着两边门槛,左右翘脚向内伸脑袋拍照的草坪打卡景点。
“这里的房子不见了?!”
……
“房子,啊?不见了?”
戴瑞跑到几十米外另一个土墙屋子看了眼后喊道,“这也是该封存的屋,里面只剩灶台啦!”
几人小步快跑地走了过去,果然屋内只剩垃圾了,诺涅克走到灶台一看,顿时鼻腔喷火,“连锅都搬走了!”
“搬走?”
杨子藏眉头一拧,他原本想到了会不会遭遇了“血脉”,“恶魇”等东西的神秘事件,这让他兴奋了好一下。
但多看了几眼就确认,眼前这被精准拆走的岩条和木头,显然是人力所为。光密密麻麻的脚印就有不少。
土地厅的三人面面相觑,戴瑞扶着额头,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
副厅长诺涅克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踹在根断裂的木头上。屋基的一旁草地上,明显有个长不出草的圆形空地。
“他们连石磨都盘走了!”
“他们想干嘛,整个村子都搬家吗?”萨姆森吐口烟道。
跟着的杨子藏摘下帽子,“你们的意思是,这些是村民们自己搬走的?”
“理论上讲,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最后面的老烟枪笑呵呵地看着。
副厅长胸膛一股难言的怨气冲上喉头,他大步冲向地基废墟,靴子踢开散落的瓦砾。
终于找到了一个值钱的东西。
一把黑乎乎的火钳。
……
靠南边的几个比较好的屋子也被拆了。
村子跟死了般。
戴瑞等人气喘吁吁地在村落中走着,大部分土墙还在,但屋顶的茅草、瓦片和椽子被拆得干干净净,门板窗棂全都没了,只剩几个风一吹就呜呜响的空窟窿。
不情愿跟着跑的司机冲走在杨子藏身边的副厅长道:“这个村的人难道都在你们城里的拆迁队当过伙计吗?”
副厅长正憋闷着,被这么一问,立刻白眼快翻上了天:“去你娘的。”
然而,就在这三人沮丧之时,一股纤细的灰白色烟气从荒村深处飘起,悄悄融入了寒冷空气中。
“还有人在桥石村!”
副厅长诺涅克脸上立即露出丝喜色,至少能找到个人证了。
……
简陋的柴门被推开,一股混杂暖意的怪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几件褴褛衣服,灶台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我说过不去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这儿也没啥可拆了…”老妇人头也没回地说着,忽地感觉气氛不对,她转过头好生看了眼,惊慌道:“你,你们是领署厅的人。”
-[分销商洛奇·塔塔铭奇表示“关注”。]
老人浑浊的瞳孔慌乱的四处扫过,只与杨子短暂碰撞了一瞬,便惊恐失措地迅速移开,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缩紧。
“妈妈,谁来了。”
就在这时,屋后响起一阵拖着金属的咔哒声。
咔!咔!咔!
阴影内灰尘散动,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形轮廓从后屋的黑暗里一步步挪来。
老妇人颤抖的身体这才立直了一点。
这人右小腿齐膝以下,是粗铁条与金属所笨拙拼凑的假肢。它被破布条和粗铁捆扎在残存的大腿上。
“呵,”这身上套着件看不清原色的旧军大衣的男人,目光在青年的耳朵轮廓上停了几秒,看向领署厅的副厅长。
“雾邦人都请来了。”
-[塔塔铭奇以丰富的经验表示我正在孕育一个崭新的辉煌前奏。]
-[塔塔铭奇表示“那儿”。]
杨子藏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与残肢上,分销商一月先生不会是想让自己治疗这个人吧。
原本自己根本不可能产生这个念头…但若用能力球,恐怕已经不能诞生辉光了,否则现在自己和在海边努力的姚小琴该有几十份才对。
这人壮岩石,剃得极短的头发下,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额头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尽管残疾,但他抬起的手,还是让老母亲颤抖的身子平静了些。
的确原本是个很威武的士兵。
“原来,石头你回来了啊…”副厅长手有些无措地想要抚摸下身前的男人,最后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听说你们遭遇了炮击,我还以为你…”
杨子藏瞥了一眼副厅长。
名为石头的男人逆着光线细瞧了下,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
“原来是你,都能成为长官了。你们是来收回那些被‘主家们’遗弃的房屋和土地的吧。”
“是啊,石头兄弟!”
副厅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问。
“这都怎么回事?村里的房子谁拆的?”诺涅克指了指屋外那片废墟般的村庄,“我要将这里的事回禀上去,你能帮我签个字吗?”
石头的嘴角那一丝微弱的弧度消失了。
“哼,老爷,他们都去石磨坊安家了,”穿着破烂军服的男人语带讥讽地道,“大家都觉得,该凑一块儿去那片不属于大公的土地上,才能活下去。”
杨子藏退了出去,让他们自己单独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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