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藏严肃而热忱地道:
“说实话先生,我正在寻找一个人。所以我的要求是写实。”
“最好能展现出他未来一些日子的变化。因为我以后在路途上寻找他的话,恐怕那个人也在这个世界不断因各种经历而改变着外貌。”
“把握未来的气质!”
曾青岩一下竖着指头,颤动而欣喜。
“我知道您想表达的意思了!一眼看上去是当前,但细细揣摩又要有一种…似乎经历了这世界拷打的气质对吧。”
“是的,而且他的实力不弱,所以需要您多用心。”杨子藏抓住这难得可以遇到的人说道。
“哎呀!艺术啊,”曾画家重重地一拍手。
“这就跟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写实中透露着另一股气质。有人读出她的快乐,有人读出她的恐惧,有人说她是笑容含蓄的贵妇,也有人说她是想要掩饰自己的门牙。”
杨子藏目光一寒。
“您可千万不要把他画成那种人。”
“啊我懂我懂。先生,这样的画作我绝对会尽心尽力为您画好。”
“好好,若你真能画好我会付给你一万时序。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好?”
听到果然是这个价格的男人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欢喜,一幅画就是整整一万啊!
那是自己吃了多少苦才累积到的时序,这一刻的曾青岩感觉自己为了到达“新命运轨迹”而受过的所有的罪都是值得的了。
曾画家完全将身前之人,当成了知音一般诚恳道:
“普通的油画,最多一两天就可以完成,不过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构思与精修。而且你看咱们这脚下晃动的地板,若不是我模型给予的绘画时的能力,在这样晃动的海船上想要完成创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杨子藏不由自主想到了铁达尼号上的某一幕镜头,不过他没有反驳。
“行,那么你就住我这间房间吧,你随时都可以开始。”
“呃,这当然是好的,不过…”
男人干燥的脸庞褶起笑容,显得有些忸怩。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解决的?”
“啊那个…是…我没有画笔。”
杨子藏蹙眉盯着这个埋头扯着衣角的男人。
“还有呢?”
“而且也没有颜料。”
“最后?”
“也没有画布。”
……
“收笔啦,收笔啦。”
“你最好跑快点。”一人冲着叫喊的“兄弟”道,“老头刚拿了把刷子打算去刷油漆。”
有人要作油画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游轮。
“油漆!”这几个人立即脚下发力,在人堆里挤着往船舱前方的工作间冲去,生怕自己慢了别人一步。
“这些家伙好像跟之前那个小子是一伙儿的。他们该不会找到什么新乐子。”
“这些人难道是想要试着制造‘辉光’?”
人群议论中,又有两人从卡舱区的通道跑出来。
“收胭脂水粉,化妆品!女士们,还有帅哥们。”
“这也收,你们干嘛啊?”
“所有能当颜料用的东西,我们会提供虚零时序支付,一百年到五百年,专业油画颜料一千年起步。”
正在进行素描的年轻小伙子咬了咬唇地抬头。
他周围的人轻声言语着。
“居然有虚零时序,哇,那可是不需要算在三万年的累积时序里面的呀。”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
嘭嘭嘭!
卡舱通道里,杨子藏拳头锤着扇门。
不久后门开了道缝,薛琪半张脸在后方,“干嘛啊。”
“有没有化妆品,借我用用。”
她像是准备好似的递出来半只口红就打算关门,被杨子藏一把用力抓住门边。
“一会儿会有些人来送东西,如果是红模型的,麻烦你替我支付下虚零时序。”
说罢不等女人反应,杨子藏快步跑向另一端。
……
船舱深处的锅炉房附近,湿热气息如蒸笼闷着汗味、煤炭和闷闷的海腥。
“面粉口袋得三个银马儿,你有钱吗?”
“太贵了吧。”
臂膀上全是黑炭粉末的铲煤工呵呵一笑,“这可是完全符合你标准的布匹了,要不然你去仓库割一块帆布,只要你割得动,也愿意成天背着那东西。”
帆布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自己却一分钱也没有。
曾青岩放弃道,“算了吧,我还是找件体恤衫来画好了。”
见这个“雾邦人”打算离开,铲煤工喊道,“喂,我说你,停下!”
知道这些比海龟还穷的雾邦人基本不可能拿出一个子儿的铲煤工,本就是在先刁难下眼前之人,才好说出后面的打算。
哪知这个人却一听就放弃了再争取下的意思。
船员恨铁不成钢地拍膝盖道:“你好歹跟我砍下价嘛。”
曾青岩扭头苦笑了下。
“对不起,我是个穷光蛋。”
“随便给我点你带上来的东西也成啊,我上岸后好歹能换点钱,不过现在也换不了多少了。”
曾青岩摸了下口袋,裂嘴侧着身子赔笑道:“我,我就还有点儿命,你要不要,我给你转点。”
“呸啊,你当我是渡民。”这人很是烦躁地道,“也就在这儿,在这艘船上!要你去陆地这样说,看别人拿不拿白眼瞪你。”
“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人风风火火冲进来。
“曾老师在这儿啊,协会长在找你,他弄到绿油漆了。”
“我问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当画布的东西,那个面粉口袋好像还不错。”
一人冲过去就从铲煤工手边的架子上将大口袋一把拽在了手里,“走!”
“等下!”铲煤工大急,“那是我的!放下,你们得花钱买!”
“我买你大爷,有种找船长去告我!”
说罢,这人拽着一脸茫色的曾青岩就出了门。
小小的睡舱门口挤满了人。
看着玲琅满目的各种东西,曾青岩心中感受到了莫名的情绪。
自己从未如此受到过重视。
艺术从未在自己的人生中如此受到过尊重!
门口又骚乱了下,一人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过来。
“我这儿有三块咸肉,还能抹点油。”
“你懂油画吗,是这个油吗?”
“滚开。”这怀中抱着一堆东西的人,将呵斥自己的那人用肚子一顶,他晃了晃手上的酒瓶,“还有半瓶黄色的酒。”
曾青岩艰难看着这些送来的各种东西,深受感动。
“果子酱用不上,不过酒可能还能用上,嗯…这些矿石其实是非常好的材料,特别是这各种颜色的贝壳,其实算是非常天然且珍贵的着色颜料了。”
“都是我们觉得好看带上的。”
“那就好,我可以…”
“有用就行,我帮你磨成粉!”一个门口的大块头磅磅两拳先把它们打成了渣,然后再挑选各种不同颜色出来,周围顿时乱成一片,纷纷斥责他干独活。
“架子也有了,就是笔…”
笔有一堆,钢笔、铅笔、鹅毛笔,还有大刷子,但用来画油画则都不合适。
“要不我还是用衣服做个笔吧,谁有剪刀我用用。”
撕拉!
呲啦!
话音一落,门里门外几个身影已经将身上的衣服撕成了碎带。
话音未落的曾青岩,愣然看着几个挺着衣服碎片的肌肉男,和满脸横肉地光头冲他伸出手掌,递上碎衣服带。
“鞋底要不要。”
又一人在门外举着个陈旧旅游鞋帮,“红底的喔。”
杨子藏拿手捂了捂额头。
这些人为了能一起诞生“辉煌之光”,也太拼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没有画笔,曾画师就将铁丝一根铁丝掰成细条,再缠上几根“家人”们撕下来的衣服带,就成了简易的画笔替代品。
调色盘是用一只空罐头盒改装的,里面挤满了各种奇怪的混合物。
煤灰加兑酒水所作的粘合剂调兑出的各层次黑色,橄榄油加红糖和些许红色贝壳粉调出的暗褐色,还有用墨水稀释后的蓝色,老头处抢来的绿油漆与一些由珍珠首饰碾碎的银白,以及黄金砸成的碎末。都是纯手工收集与制作。
刚开始的一天大家还会围观,但后面为了让这位画家安静创作,这个房间外除了守门的两个大汉,已经没有人来打扰他了。
曾青岩满心感动又幸福地进行着资源看上去匮乏,实际用也用不完的创作。
自己一定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这少年眼神坚定,一定是充满理想主义色彩。”
他的碎布画笔落在剪裁绷直的面袋画板上。
“嗯…他的头发短得像是刚从战场回来,还应该有…一些坚毅。”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船舱都在谈论这场“创作”。因有参与之人,炫耀了他们分销商给予的辉光孕育的暗示,因此好多人都心有期待。
这或许意味着,这场看上去有点不靠谱的事情,可能真会迸发出一份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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