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絕一切的風席將吊艙外的半透明力場吹得晃動。
天際的飛艇迅速後退一段距離。沉悶至極的巨響蠻橫地灌入努力站穩的艙內眾人耳膜，連思緒都一起在轟鳴中炸成了近乎空白的粉碎。
地面上，擴散的次聲波衝擊讓地面的樹木瘋狂傾倒向後方。
細碎樹枝剛一離體就在吞噬一切的白光中化為了灰燼。
就算是二十公里外地面近處的人，齊齊感受到彷彿巨獸在地底的翻身，好些人就算閉上眼皮，也看到了無法被隔絕的刺目白光。
更遠些的小村莊與鎮子內，玻璃窗發出令人心悸的龜裂顫音，將隨後外界如盛夏過境的陣陣暖風隔絕…
世界各地通過世界之舟轉播飛空艇的人們看到，地平線上什羅克城曾經屹立的地方，一個巨大無比的火球翻滾著膨脹上升，邊緣泛著地獄般的扭曲白色。
「金貝…」
「遺產行動…」
人們的目光被這道慣天覆地的雲冠貝殼緊拽著拖向幕布。
雲冠在蔚藍的天幕下肆意舒展，帶著毀滅的美感，彷彿大地向天空獻上的一朵死亡之花。
所有的腦袋都是懵的。
「城市…沒了…」一個聲音夢囈般說著。眾人緩慢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所有的建築都被那無法形容的爆炸摧毀了!
一股戰慄感劃過人們的肌膚！
「方才唸叨過的那些城市名單！」
有人以帶著顫音的巨聲吼道：
「難道全都…」
他們腦海中浮現出數十上百的城市上空，紛紛有一架架無人駕駛的螺旋槳飛機逼近領空的畫面。
「那種沒有駕駛員的飛機…」
「那是我們人類能夠製造出來的東西嗎！為什麼力量就像是霧邦人控制的魔鬼！」
「那不是魔鬼！」幾人驚恐的喊道，「那是比魔鬼還可怕的東西，他們想要做什麼，靠這個…等等，靠這個殺死引動末日的惡魔？！」
圍觀人們的腦袋紛亂猜測起來。
飛空艇下的擁擠人群外，一道穿著單薄風衣的面目白俊青年，轉身戴上黑高桶禮帽。
「時代會感受到的。」
一個仰望天上黑白巨幕的女人，也轉身跟來：
「所有電臺都被我們黑掉了，唯獨世界之舟…」
「呵，真像是天賜的助手，哦不，我們的對手可不會這樣仁慈。還是隻能靠‘白堇浪潮的締造者’來宣傳這個避難所計劃。嗯，想個辦法吧。」
「偏偏又是他恰好有個空艇宣傳行動。不過也還好，共同取遺產，倒也能掘得更多。」
行了幾步，城市上空又傳來道喇叭聲。
他們回首跟所有人一起看去。
——「請所有人注意任何可能的核爆危機！真正恐怖的核輻射塵埃，將在這些城市附近擴散！！！」
……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但比恐慌更深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寒意。世界諸城的人們親眼目睹了一個城市的瞬間蒸發，目睹了人類所能掌握的、近乎神罰般的力量！
而在各國辦公室，以及其他所有收聽到廣播，並關注著此事的地方。
收音機裡的公告聲在爆炸發生的瞬間，被一聲尖銳的，覆蓋一切頻率的鳴響打斷！
隨後陷入了死寂。
「是…」
辦公室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核爆。」
……
飛空艇在瘡疤般的大地上空遠遠遙視著。
擁有相關諮詢記憶的地球人，已經不在乎什麼播報次序了，他們抓著麥克風，想到的一切關於核災難的防護措施，都在這樣的混亂播報中，傳播了出去。
城市各處各界的人們，難以置信遙聽著霧民們告知的一條條注意事項。
——「在距離爆炸中心十到三十多公里範圍的區域，數小時內就會有使人們產生噁心和嘔吐的症狀…」
——「如果沒有防護服，或進行足夠及時的治療…將會在怪病中死亡…」
神奇的霧邦人，居然在害怕這樣的炸彈。
「核輻射？」
廣播中恐怖的理論，讓長街的男女老幼無法理解。
但他們強迫自己去相信，相信已經崩碎毀滅的金貝科學家，能在末日來臨之前造出讓與惡魔為伍的霧邦人也恐懼的造物。
「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嗎？」
核輻射。那宛若是無形的惡魔，哪怕已經在變得焦黑的大地上，依舊會盤桓數年，數十年乃至上百年！
還是無法理解，但這是世界之舟的廣播。
金貝聯邦曾經的輝煌在此刻帶著讓人窒息的恐懼，重新印入每個人的腦海。
……
「核輻射的當量值檢測，設備正在趕製。」
「確認其它的城市也一樣，都被摧毀。但…唯獨沒有南部海水倒灌區域。」
回到辦公室內的世界之舟眾人，都在一片焦灼氣氛中，聽著大夥們從各種途徑所收集來的，非常稀少的關於核彈爆炸的資料。
那足足唸誦了七八分鐘的城市名單，如同一根根利刺在眾人心中輕輕刮動著。
他們到目前為止沒有辦法確認，自稱為「金貝遺產行動」的行動人，真實的目的是什麼。
因為很顯然核輻射區域，在近期是不利於任何生命生存的。
嗡嗡議論聲中，房門被敲響。穿著青色制服的施德芬國務處的人士，禮貌而嚴謹的開口，請求眾人移步去開會。
「你說是…我們這兒的所有人都去嗎？」
「是的，請所有霧民先生參與此次會議。」
會議關於什麼不言而喻。
坐在寬廣如大劇場般靛青與紅色交織裝飾的會議廳內，人們聽著上方施德芬首相的脫稿講述。
面對隨時可能會投放到大城市的恐怖核彈，首相進行了一系列的呼籲。
但隨後，一些聽上去比較好的消息在下半場披露出來。
「我們的戰士在什羅克城和溫瑞爾城附近，發現的被疏散人員們，都穿著可以阻擋核輻射的防護服裝。」
施德芬首相抬了下頭，補充道，「當然，防輻射些話都是那些負責疏散的諸霧邦同鄉所說的。」
嗡嗡議論傳來。
「所有接收到疏散任務的霧邦人，都不清楚這次要求的提出者真實目的是什麼。」
首相的話讓眾人吃驚，又覺得很合理。這樣的襲擊若走漏風聲，肯定會引發各種騷亂與抗力。
「他們並不清楚會有‘核彈’襲擊。」
「疏散者都不清楚…」
「這個計劃的制定者，到底是誰？自稱金貝聯邦，會是哪個國家？」
弗爾迪裡希首相沉默了兩三秒，周圍的各大臣們看來，下方議論的人們聲音自然淡了些。
「目前有一份文件被送到了我們這裡，只是，我們不清楚它的真實性。」
下方的霧邦人都露出好奇的目光。
「提供給我們的這份文件中表示…」
捏起文件邊緣舉至肩高，對麥克風張開嘴，說：「只要人民進入核輻射區域，就可以安全度過末日的危機。」
上萬人的會場一片肅靜。
「但我們無法驗證。」
……
國會大殿的幾個大門走出一群群議論的人們。
趕來的趙安龍等待著楊子藏和應仁瑀出來，一群人來到他們身邊，黑壓壓佔據了周圍一片臺階。
「我們找個地方開會吧。」
楊子藏剛提議，一隻手就在人群裡舉起道：「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個勞動工會的辦公地。」
……
工會的辦公場所內，粗糲的磚牆與高聳的拱窗下，大群進入的同鄉們將數百張堆放在兩旁的木椅，提出來互相搭手的擺放。
鐵架吊燈下主席臺斑駁的綠漆長桌被楊子藏抬起走下，放到了人群堆中。劍一十三拿手抹了下上面的灰塵，將手中的文件拍放在桌面。
上百道各式各樣的面容抬來。盯著翻皮綠桌後楊子藏和劍一十三等人的動作。
「若此文件為真。也就是說，這次的計劃實施者其實只是…曾經金貝聯邦，現在的一群無國籍者老人。」
「金貝聯邦的遺老們…」人群中傳出些這樣驚異的聲音。
對不屬於這個大陸的「霧邦人」來說，他們反而最能體會到其中的艱難。
沒有國度，沒有錢財，沒有資源，甚至可能還要面對時代的爭對。
在這樣的困難中，僅僅依靠某不願透露姓名的燎光者的投資保護，在數十年前就開始，為了應對這一天而做著宛如普羅米修斯般英勇而絕密的研究。
「他們帶來了本不屬於這個時代人類的奇物。」
在場的人們發自內心的佩服起來。隨後又想到了方才會議上拋出的那些問題。
這份文件提供的應對計劃是真的嗎？
真的靠進入核輻射區域，就能避免如此多的人類，在一個月後的世界末日到來之際，不被地下鐵藤的惡魘所襲擊？
「布塵會長，還有大家，你們怎麼看它的真假？」
「這就是需要我們進行確認的了。」
楊子藏看了旁邊的德烈亞諾一眼，衝他點點頭。
抱著膀子的德烈亞諾輕微拿鼻子長吸了口氣，來翻動起文件，說：
「根據金貝遺產方面的說法。他們在最近一些年對動物的試驗中論證過，小型核實驗對生命的群體殺傷，所引動末日惡魔的誕生次數。」
他抬起頭道：
「該文件數據表示，引動次數為零。」
空氣裡懸浮眾人緊張的氣息。
「而在同樣條件下的生命聚集，無核實驗中所引動地下惡魔的次數頻率，則是百分之七十。」
人們紛紛驚訝。
「並且他們還提到。」
「是什麼？」
「就算是原本沒有生命跡象的區域，遭遇核能的洗禮，哪怕是數公里的區域，其後進入核輻射區域內的生物，在遭遇屠殺後，也未有引動過地下惡魔的記錄。」
「也就是說…」一人驚歎道，「核輻射的區域也擁有屏蔽，地下惡魔那類似感知地表生物的能力？」
「Yes。」楊子藏在一旁點頭，「所以，我們這次所要進行的，就是這樣一個事情的論證。」
眾人都頷首點頭起來。
「那麼，大規模的生命…」
「只能可憐可憐那些牛羊了。」
大批的家禽，一車車的牛與羊，被穿著防護服的軍士們開動著復古的綠皮圓頭卡車，送往本就因奧德列夫上將的反叛騷亂而幾乎空城的溫瑞爾城。
負責此次事件的霧邦人們按照要求，在飛空艇的懸浮中，開始對透露無辜眼神的禽畜們進行接近人道主義的屠宰。
大片大片的動物失去呼吸，抽搐著倒在血水橫流的地上。
「宛如末日般武器來應對末日逼近的災難，唉…」
高空俯視著大地上此一幕的莫塔夫，難得露出憂慮悲傷神色。
「我們的世界，到底怎麼了…」
吊艙內，站在玻璃窗周圍的霧邦人們，聽著這嘆息，也都各自哀然了下，「我們也不知道。」
莫塔夫緊緊盯著地面，當他聽說有這樣東西誕生的時候，首先是不信。緊接著是懷疑，一直到現在都是。
他無法接受這個世界會出現如此災難級別的造物的事實。而且，那支團隊似乎還跟自己的塔夫科電一樣，是通過繞過時代的阻塞而獲取到了來自未來的禮物。
曾經的時代裡，到底還有什麼更高級更可怕的東西？快樂，還有毀滅，這都是科學…？
他有些回過神的聚意凝視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方血流成河的焦黑大地上，穿著防護服的人們被飛空艇垂下的懸梯吊了起來，僅剩下地面部分禽畜恐懼站立在倒地屍首間哀鳴。
「報告總指揮，三小時沒有異常發生。」
「報告，截至四小時三十分，沒有末日惡魔的引動跡象…」
「報告國會…截至午夜零時，地下沒有異動…」
混白吊燈映照的辦公室內，好些身穿青色制服的人緊張等待著。
首相下意識拿合著掌的雙手搓著鼻樑。
大臣們不時轉動頭顱看向他桌子前那副黑色電話，每次的鈴聲響起，眾人的目光與思緒都會被它全部牽動。
叮鈴鈴…咔。
——「報告，截止十二小時，地面沒有異常變動發生。」
握著電話聽筒的首相呼吸急促數次，「好。」
他放下電話，注視向室內凝望著自己的眾人。
「諸位。諸位，我們似乎…真的…又…」他忍住喉嚨不自主的抽搐。
「弗爾迪裡希首相！」
「是成功了的吧！」一個大臣毫不掩飾自己的激動站起來，張開雙臂喊道：「是成功驗證了吧，只要我們的民眾進入核輻射的區域，就真的可能在末日中躲避…」
「是！至少那是有可能的，非常大的可能的！」
首相站起身狠狠將手摔在桌面，又毫不在意疼痛的轉身又哭又笑的哈哈了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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