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巨大的鋼板,居然是噴氣式飛機的後掠翼的變形。
在楊子藏和蛇貴,幫著一起收拾這裡的殘局,將這個惡魘的變形鋼板碎塊往角落裡挪的時候,斯拉沃米爾·希勒幾人,已經去將主場這裡「研究大局」的法莫爾先生給請了回來。
這幾個野生的研究者,就是埋在這個危險的地方,繼續搞科研的人士。
「這次得感謝格扎爾,沒有你的細心,可能霧民先生也不會這麼快趕來。」
這位研究員先生看上去就像個隨時在露天做工的老工人,渾身都是勁。但跟之前的讓·克里相比,他又多了幾分沉著,特別是這頭略帶花白的堅硬頭髮,讓他看上去就像是個六十來歲的小夥子。
研究員先生像是撫摸著孩子的屍骸般,很是頹然的蹲在角落的這堆長出鱗紋的鋼板前。
「明明是已經誕生惡魘的事情,為什麼你還要繼續研究呢?」楊子藏拿條髒抹布,擦著手走過來。
法莫爾抬頭望了望,「總有些東西,是上個時代裡的人,不曾研究出來的吧。」
楊子藏的動作微頓了一瞬間。
「關於大陸會不會延續這個問題,我們早已經不去關心了,」法莫爾拿起塊碎片看著,「反正都會死,在什麼時候做研究都是一樣的。現在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這些後掠翼能夠以什麼樣的方式來進行改變,讓它不成為孕育怪物的溫床,而是能讓…科學勘破迷惘而回歸。」
「這…真是偉大的願望。」
楊子藏無言以對,半沉了下,他說:「這些惡魘材料拼湊起來,應該依舊能作用在飛機上吧。」
「那種事情是很難辦到的。精密儀器,每個部件之間的誤差都要控制在毫釐之間,而且這些東西隱含的能量會互相影響。」
楊子藏看了眼走過來的蛇貴,他心中一直隱約的一點擔憂,在這個時刻已經悄然消失。
因為他差不多猜到這個男人是打算,看自己能不能對這件事幫上什麼忙。
可是自己除了對惡魘的處理比原住民們來得快捷些,這些搞研究的事情…說實話,腦子裡根本一點知識儲備也沒有。
「總有些東西,是不曾研究出來的,」楊子藏唸叨了句,蹲下身在研究員身旁說:
「你這是打算,研究出從來不曾出現在世界上的後掠翼?」
「何止啊!」法莫爾的雙手張開來,「整個渦輪葉片的材料與冷卻技術,以及關係到空氣的可壓縮性效應的進氣道,都需要重新設計。」
他的激動黯然下來,「可惜,噴氣式飛機的最核心的東西,可能永遠無法浮現了。」
噴氣式飛機…聯想到這座工廠的研究室,曾經是屬於金貝聯邦與大公國合作的研究項目…
楊子藏猜測的打量著對方的面容。
「你難道是金貝聯邦曾經的技術人員?」
「是啊,我的師父原本是空氣動力學專家,但是已經在那次的鉅變中身死。」
楊子藏的內心肅然起敬。
蛇貴走過來道:「在這個時代,還能堅持下來做研發的,都是準備隨時把腦袋祭天的人。這就是我佩服法莫爾先生的地方。」
他蹲下身來,衝楊子藏說,「這也是我帶你過來看看的原因。」
法莫爾奇怪的看了眼這個霧民,想了想,又自覺得不可能的輕輕搖頭。
「這裡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我知道霧民先生們總是很熱心,可這些研究你也幫不了我們什麼忙。所以你們先離開吧。」
看上去老先生有點古板。
他自顧自的說:「至於這些惡魘的碎片,格扎爾先生,我想再研究下它們的幅度,所以就先不忙出售了。嗯…真是的,沒想到做這麼大都能無法擺脫惡魔的陰影。真不知道孩子們在以後該怎麼辦。」
「那什麼樣的人才能夠跟你們一起呢?」楊子藏故作打趣的問,他已經在想如果是曾經的那些被「獵怪者聯盟總部」養起來的專家們,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辦法。
卻未曾料到,老研究員認真的想了想,說:
「嗯…應該只有可以為我們進行閃光投資的霧民人士,才能讓我們避過時代厄運的詛咒。更高效的研發並穩定這份科學的遺產吧。」
「什麼?!」楊子藏倏然起身。
「而那樣的霧人,說實話,我們恐怕見都見不到。」
……
楊子藏跟蛇貴一起出來了,這個在各處收集魔氣汙染材料的年輕人,好似只有這兩天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才顯得很是普通,平時都故意裝作一身陰氣似的。這讓這兒的三個小夥子都打趣了一番。
「你猜到我有那種名為‘閃光’的東西,是吧。」
「嗯…還好,我覺得像英雄先生這樣的人,應該遲早是會有的吧。」
楊子藏曉得他只是在說客套話。
「在交易所我見過很多霧民,有偽裝的,有不偽裝的,有精明的也有看上去只用拳頭說話的。可是,他們即便對類似的事情感興趣,但只要提到‘閃光’投資,呵,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工廠的身影在兩人身後的地平線上消失。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
「不用解釋的,先生。」
蛇貴停下腳步說道:「因為我也沒有念過什麼書,這些東西也不懂。但我總覺得,如果什麼都不流傳下去,任由惡魘將一個個時代的思想結晶吞噬乾淨,最後我們跟野獸又有何區別呢。」
「所有人都會困在那裡…」
楊子藏彷彿看到久遠未來的畫面。
的確要做些什麼才行,可是…自己的閃光,那麼難以獲得的閃光,就只是為了保存份「後掠翼」的話…
楊子藏內心有幾分掙扎,理智告訴他這個投資是非常賠本的。
他突然轉頭道:「類似的人你還認識嗎?還有沒有科學家們在做著類似的事情?」
「類似的?」
「說實話,的確有。但是…我認識的另外那撥人,只是仗著自己懂些劃時代的技術,而故意製造惡魘,售賣模器的人。現在他製造的那些東西,都已經難以誕生模器,而純粹是夢魘般的怪物了。」
楊子藏的心五味雜陳。
在這樣的時代裡還安靜下來搞研究的人,的確不是瘋子與投機者,就是擁有強大信念的人。
……
「可可·朗先生,給我推薦一瓶比較經典的雞尾酒吧。」
「一瓶?」
「呃…嗯,是的,我想帶出去。」楊子藏有點尷尬的站在負一樓的櫃檯前。他心中有點竊喜的想,只要用鑰匙直接回來,應該就不會擔心那隻鳥的入侵了吧。
那該死的東西。
「那我推薦利萊酒,或者薩澤拉克,這些都是你們大陸的人給帶來的。」長著精緻光滑面容的人偶先生過來手指在一瓶瓶酒水上滑動了下。
「啊對。」走神的楊子藏迅捷的點點頭。
看著他調酒的利落而優美的動作,楊子藏問:
「這間旅館的主人不是我們世界的人吧?」
「嗯哼,關於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多問了。反正呢,該淹沒於歷史中的事情,就讓它隨著自然消亡吧。這裡現在,就只是間旅社而已。」
楊子藏忍住了想要繼續探究這個旅店事情的想法。
他想到中午在腦海中短暫想起過的那些科學家,於是問:
「關於另一個命運軌跡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些?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過去,經理你曉得嗎?」
可可·朗的動作停頓了下,又繼續著調配說:
「霧海里有答案。」
「霧海…」
他瞬間想到了那些霧海凜冰。
的確是有好一陣子沒去船上看看了,但現在去的話…楊子藏的目光落在這瓶正在調兌的雞尾酒上。
可惡啊…
隨即,他的手指在吧檯上輕點了兩下,問:「請問經理先生,你知道關於科技惡魘,以及秘匣的事嗎?」
可可·朗略微沉悶了兩息,「這個問題,就是我們世界的最根本問題。」
……
楊子藏回到旅館房間,坐在亮著檯燈的深胡桃色靠牆條桌前,握著筆。紙張前方擺著的是自己的那支血脈雕像,它的底座上多出著道環形。
「現在可以確認的是,異世界並非是我想的那般,完全是奇怪的血脈與魔力所構建的。」
他在紙上寫了起來。打算梳理下這些這些日子所得知的信息。
「除了關於個人的武力這件事情,那個世界還擁有著諸如‘月界’與‘發行商’之類的事情。而血脈力量,也並非是異界誕生的,而是相當於‘月界’的贈與或者說入侵?」
他在這句話上畫了條線,又打了個問號。
楊子藏還沒有搞清楚「月界」與「異世界」的關係,它們是伴生的,還是跟異界與地球一樣的關係?
「所以說,異世界的普通社會也有自己的科學與技術。但現在卻出現了問題。」
真是可怕的災難。
從對經理的試探,以及在舊命運軌跡中的遭遇來推斷,惡魘的入侵是一個時代一個時代的出現的。
「但是…紀元陸,是指一個時代一個時代的化現嗎?」
楊子藏立即就將這個可能性給排除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當前紀元即將在一個月後走到盡頭的這件事,就不應該存在。」
可這件事對於矇在鼓裡的普通原住民來說,是沒辦法確認的。
答案恐怕只有聖人與聖環議會的議員們才清楚。
……
收好紙筆放進了旅館房間的抽屜,楊子藏帶上行李回到了黑文諮克。
託海璃柯妮幫忙調查了下這邊的科學界現狀,情況很不容樂觀。
大家基本都在按照安全的圖紙進行生產與加工,實驗室那種地方已經不存在了。就算有,恐怕也只會被人當成「魔鬼屋」給避開。
因此想要尋找所謂的科學家,最終只是令人遺憾的發現,就算「或許」是這個人,他也根本不會承認。
又被一個學院吃了閉門羹後,薛琪霜打茄子似的站在門口說:
「這些老傢伙們心思也太縝密了吧,我只是剛問了兩句,他們就開始什麼‘唉呀,我只是個圖書管理員吶,懂什麼鋼結構原理’,‘唉喲,我連織毛衣都不曉得,哪懂什麼三維編織技術’。」
楊子藏冷笑了聲。
這時一個拎著盒飯的黑文諮克禿頭男人,哼著小調從煤煙瀰漫的寬敞街道旁走來了。
瞧見薛琪手上拿著兩幅最近比較流行的油畫,這位嘴上有著厚實鬍鬚的老學者站定看了兩眼,又感覺對方可能是霧邦人後,便繞著往大學門口走去了。
「請問先生,」薛琪不死心的開口。
「有什麼事嗎,美麗的小姐。」
她將手上的一副洪灝承的油畫拿起來,說:「我們在舉行義賣,如果先生你能幫我們一個小忙,這個可以低價給你。你看這油畫技術,絕對不是學徒的手藝能夠畫出的。」
男人看了兩眼,「你們想問什麼?」
楊子藏打斷薛琪欲要重複的問題,說道:「請問咱們這裡有沒有什麼交流協會之類的?」
「你是說什麼交流學會?」
「科學技術方面的。」薛琪說道。
拎著盒飯的男人面色大變,「沒有沒有,我不知道,我只是個保安。」說罷快步的往保安室旁的校門走去,對這副一看就手藝超群的時髦油畫沒有半點的興趣了。
「教授,你回來啦?」屋子裡的保安打著招呼問。
禿頭男人沒好氣的點點頭,腳下更快的快步走入校園了。
「唉。」大門外的兩人搖搖頭。
瞧見他的髮型,楊子藏莫名其妙的想到了某個擁有同款髮型的黃姓青年。
……
而在另一片荒蕪的土地上。
斷掌的黃旭兩隻「手」配合著綁好一捆柴火,剛站起身來捋了捋舊得不成樣的綠黃針織衫,便聽到旁邊稀稀疏疏的林子中傳來幾道腳步步聲。
他豎著耳朵聽了兩下,立即面色一變的操起地上的棍子,穿著草鞋的雙腳快步衝往另一個方向,至於地上那捆材,是一點留戀的心思也沒有了。
「誰在那裡!」
後方傳來道吆喝,「狗東西,敢來這裡偷柴!」
「站住,交出保護費,呸,交賠柴費!」
「站住!」
幾道同樣破爛裝束的追趕身影中,黃旭張著大嘴哈著氣,不時回頭看一眼雙方越來越遠的距離,一刻也不敢停留的狂奔。
「狗日的,站住!」
聽到身後的吆喝,黃旭沒由得心中生出絲憤慨。
和一絲張狂。
「站你馬啊!」他怒吼道。
嘭!一根木棍砸在了他後腦勺上。
……
兩日後。再次見到羅斯少將,這位原住民先生已經將楊子藏當成了好朋友一般,因為眼前這位的行動已經徹底扭轉了少校的改觀。
「下午有場專訪,你能有空參加下嗎?」羅斯少校問。
楊子藏想到,如果有時間的話,或許自己應該在大陸各處周遊發表演講才對。
「有個樂團想要為你出手歌。」
「啊這些東西…」
「呵呵,我都替你接下來了。你會需要它們的幫助的,不過…」
親自倒著茶的羅斯少將站起身,倚靠在大書櫃旁,說:
「我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忙。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需要請你保密。」
「少將請講。」
「我就當你答應守秘好了。」
少將捋了捋乾淨整潔的軍裝,鄭重道:
「還記得我們回來時候的那次追殺嗎,那種炮彈我花了不小的代價,終於找到了枚相似的。而對炮彈晶體的研究,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的幫忙?」楊子藏目光落向窗外樓下的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穿著軍隊制服,手中拿著文件與武器的身影。
「其一,我想給你創造一些條件,我知道你需要這些。其二嘛,這件事情很關鍵,那份研究結果可以說關係到另一種科學的絕密技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吧?就算去往下一個紀元陸,這樣的血科技…」
少將知道坐在這裡的這位青年是個聰明人,他沒有說太多。
楊子藏哪裡不清楚這些人的心思,這些高層人士都已經對這個時代的結局清楚,對於世界的安危,作為原住民他們有著比自己更深入的考量。
或許少將心中也清楚,自己對世界科學技術的未來,已經隨著金貝聯邦的分裂,而徹底撕碎了吧。
-[分銷商四月·奧德賽以豐富的經驗表示,我正在孕育一份嶄新的輝煌前奏。]
在楊子藏即將開口同意的這一刻,項鍊響起了幾道心念聲。
「嗯,好吧,我可以去看看。」
下午的採訪過後,穿著正裝的記者女士強烈拉住他一起合了張影,用作私人留戀。
回到別墅裡,薛琪和在這兒從閒散中終於找到點事做的花覓,已經一起張羅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飯菜。
「明天我要去邊境幾天。這兩天你們如果回旅館的話,記住只能用鑰匙。」
「啊,嗯,十年的話,倒也不算太浪費。」
對方曉得楊子藏的意思,這句話讓桌上的熱烈氣氛瞬間變得冷淡了點。
桌上的海璃柯妮察覺到了些異樣情緒,坐在薛琪與楊子藏中間的她左右瞟了下雙方的表情,抿了抿嘴,說:「怎麼啦,你們是在擔憂什麼嘛?」
「啊那個…」
「沒有沒有。」薛琪趕緊擺擺手。
楊子藏想了下,問:「柯妮小姐,請問你知不知曉,關於‘霧海凜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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