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脸庞俊美的何燚殊虚弱张开许久未抬起过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褐色方木割裂的白色天花板,一些着磨砂白外壳的环形吊灯,挂在框内。
“你终于醒了。”
他看到旁边脸庞更为细腻了些的青年,“是会长,这是哪儿…莱昂纳多呢,他还活着吗?”
“他活着,不过你出事没两天他就离开租地走了,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至于这里,是施德芬首都克虏恩。我朋友白鸳带你过来的。”
床边一个穿着普通外套的刀削脸青年,冲何燚殊露出个笑容。
是这个家伙。
“布尘。”何燚殊从床上半坐起。
他看了下自己的身躯,一些奇异的感觉在身体各处晃荡,像是有什么外来的能量还遗存在里面。
床铺周围站着一众朋友,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原本我以为只是次简单的任务,没想到连累你差点身死。”
杨子藏将一个小木盒子递过来。
“这是什么?”何燚殊抬起像是不太听使唤的手,将它接过。
“你看看就知道了。”
周围花觅和薛琪等人都略带羡慕的看向他,瞧见何燚殊意识到这东西或许比较贵重的眼神,他们鼓励的冲他颔首点了点头。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臂长的雕像。
“这个是!”
“血脉雕像。”
床边杨子藏抱着膀子道,“我曾经的队长,莫里先生的血脉雕像。我相信如果他还活着,也不会介意我替他将这个雕像给你。嗯,血脉之环就得你自己寻找了。”
“这太贵重了。”何燚殊未想到自己会获得这样珍贵的礼物。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收下吧,朋友。”杨子藏不远几步的佐罗说道:
“患难与共的朋友之间,这些贵重的东西互相保存,反而是一种稳妥的储存方式。”
看着这有着模糊人脸刻痕,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胞浆石刻,何燚殊用力将它握紧。
“谢谢你,会长。”
“不客气,那么你先修养,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见见分销商们。”
……
回到酒店房间的杨子藏刚一推开门,就瞧见塔塔铭奇坐在桌子旁正赶制着手工。
“你…”
“啊,你终于回来了,忙死我了。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当雕工匠了。”
“你这个家伙…”杨子藏皱眉看了眼这门把手,“那就把生意推出去点呗。”
“哈哈,我开玩笑的。”
杨子藏摇摇头走过来将一个皮包丢到椅子上,不怀好意盯着地下埋头拿小锤敲着护身符的男孩。
“有什么事就说吧。”
“咦,我还以为你会主动问我。”
塔塔铭奇将手上的尖端油光噌亮的小黑锤丢到地上,捡起镶嵌银丝到一半的丝绸材质护身符。
“蹭了你这么大一个方便,这次我赚了不少,哼哼,反正你也完成了和分销商的合约了。我就免费告诉你一整个完整合约后,会有什么好处吧。”
“嗯哼。”
“好处就是…”忽然塔塔铭奇脸上表情顿住。
他拿鼻子嗅了嗅,疑惑左右看了看,随后抬头在杨子藏狐疑目光中,看向他周围的同时,起身走来拿鼻孔左吸吸右吸吸。
初时杨子藏还有点不解,但当塔塔铭奇的鼻孔靠近肩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微眯。
“你给我出来吧!”
“我在这里。”房间对面的窗台上忽然出现道细小声音。
两人转头看去,精致如珐琅质感的金属小鸟,抬起只翅膀将一个深沉小帽子戴在它头上,缓慢而充满压迫味道的转头看来。
“区区一层的新骨灵,居然能够发现我的存在,你很了不起喔布谷。”
塔塔铭奇一下气鼓鼓的双手叉腰看向它。
-[分销商七月·莱先生感兴趣的关注了下我的当下经历。]
转动脑袋的男孩无奈的冲杨子藏问:
“老哥,这只械碑骨灵偷听了很多你们的事,我要不要让月界辉光笼罩这里,把它隔绝再谈我们的事?”
小布谷一下跳动细小双脚看过来:“月界难道还有你知道我却不清楚的事吗,需要偷听?”
“那你说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杨子藏歪头看了它一眼。
小鸟下意识拿舌头舔了舔喙。
它正思索间,塔塔铭奇道:
“月界也有新的计划诞生。不过,你作为随王庭移出来的以太信标使,应该已经不能回到那个地方了对吧。”
“而且你的王庭已经覆灭了。”男孩换了个动作的道。
被刺痛心中软处小鸟垂头,周身仿佛出现抹阴气。
“行了,有什么好处就直说吧,反正…他跟我也是有过一些协议的。”
为了避免眼前这个不定时炸弹哪根弦不对,发疯阴自己一把,杨子藏赶紧打圆场。
“那我就直说了。”
塔塔铭奇打了个响指,房间内的气息开始变得阴森,四周墙壁上仿若渗出幽暗雾气扩散,将屋子笼罩。
以前杨子藏感受不到,而现在他觉得,似有一丝淡淡的特殊月华气息被投射到了这里。
“这个就是一层的月华。总的来说,现在这间屋子就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枯林。嗯,那是我们真实世界才到处都有的东西。”
塔塔铭奇摊手道:
“一般从月界爬回人间的骨灵,就主要出现在那些被称之为‘枯林’,有着许多月界气息的区域。”
小鸟摇摇头,似乎恢复了些精神,非常不屑的用行动表达了它不稀罕听的情绪。
“不是说月界的辉光照耀不到新创造的命运轨迹,而需要兑换月华来觉醒血脉吗?”
“那是因为有我的存在。”
塔塔铭奇很是自豪的挺起胸膛,“我就像一个移动的月界一层锚点,只要我愿意,月辉就会真实的通过我的躯骸,映射向这片…嗯,房间。”
他气势弱了点的看向杨子藏,补充道:
“另外,在本原人类世界,契月使和融脉者们也是需要逐层获得月辉,获得月届魂殿回应来觉醒血脉能力的。”
小鸟一下扑闪着飞过来落在杨子藏头顶,盯着下面的男孩说:
“你是闻到我身上的月辉气息来发现我的?”
“那倒不是。你已经跟月界没多少联系了。”
“可恶。至少还是有一丁点儿的吧。”小鸟疑惑又满怀期待盯向仰脸假笑的男孩。
塔塔铭奇叉腰道:“你身上的酒味跟旅店里我闻到过的一样。”
布谷震惊的猛地甩了下头。
杨子藏有点失望的吐了口气,“那么,你刚才想要说的那个消息是什么?”
塔塔铭奇把玩着手上的护身符吊坠说:
“嗯哼。那个消息就相当于我的翻版,不过主角得换成你,或者说,你们的雕像。”
“我的…雕像?”杨子藏脑中立即思索起来,他顷刻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小鸟随杨子藏怔了下的表情,展翅了下。
“与我可以映射月辉不同的是,你们雕像所散发的,是你们命运片段的光芒。总的来说,靠近你们雕像的月民们,可以感受到你们辉煌之光所散发的精彩人生经历,而恢复些人类理智。想想那些普通的骨灵吧,能有机会变成我这样的,千万中无一。”
杨子藏有点呆愣的怔住。
他想着自己的那些被收集起来,被月界分销商们珍视收购的经历。
武正所在的那个世界,圣人失念力场里那些满是骸骨的人形。
无法彻底死去又无法复活的骸骨们,可以呆滞的矗立在荒漠上数千数万年,它们如枯木一样在荒野中漫无目的行走,又找不到慰藉自己内心欲望的人类造物。更别谈享受器官与肌肤带来的感觉。
“这就是,你们来此世界…”
“这就是圣环议会跟月界圣者达成的协议。”
“太不可思议了布谷。那些骨头们会向往些人间生活吧。”
“是,这也是可以让它们努力攀爬的动力。”塔塔铭奇点头完,看向杨子藏:
“你在月界七层的雕像不久就会诞生了。用一份‘群英闪光’所雕铸的雕像,它承载的命运之弦内那由群豪所汇的高昂精念能量。对死气沉沉的骨灵们来说,无异于完美的的生命灵能滋养。”
布谷挥了挥翅膀开心到飞起的说:“就算对人类也是激昂的赞歌布谷~更别说小树枝们了布谷~”
“难怪要全部拿走我们的辉光和闪光。”
杨子藏低喃了句。他曾幻想过,要是分销商里那些闪光,也如神格旅馆的总统套房一样,可以被自己所拥有就好了。
那么自己和大家,就可以慢慢由少到多改写多少人与事件的命运。
但此刻他反而释怀了。
“真是可惜,”杨子藏轻笑了声道,“早知如此,我该将这份闪光卖给你的。”
“啊?什么!”塔塔铭奇震惊的看来。
“我的义子可是还在月界一层。要是被他知道,他的不死之王义父正在改变一个世界被时代封锁的未来,他应该也会为我自豪的吧!”
随着杨子藏抱臂自语般说出的这句话,洛奇·塔塔铭奇一下将手上的护身符狠狠摔在地板上。
“五个辉光,我去它的!”
……
夜晚的杨子藏躺在被窝里,心中都还有一丝甜滋滋的。
自己对世界的改变居然会在另一片荒芜土地,长久通过沉默的雕像,改写着许多骨灵们的命运。这是他万万不曾想过的事。
对辉光的获取与分销商的交易,杨子藏一时感到更为迫切了。
翻了个身,杨子藏看着头边另一个枕头,他忽地想到了温柔坐在床边,享受着自己温烤着她头发的海璃柯妮,以及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与发丝的柔软。
“柯妮。”杨子藏念叨了声后,脑海中又浮现出费旅旅店里,从光迹小径中走出的头生双角的男孩样貌。
“从未来回来。还喊我爸爸…”
杨子藏抓着被子角突的沉默,皱起眉头在脑海中思索片刻。
“这…”
一丝诡异感出现在心中。
不行。他一下掀开被子,有些急迫的穿起鞋走向门口,但在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犹豫起来。
“如果…我现在有了女朋友,那么我那个儿子…他,会被改变未来死去吗?”
杨子藏心中凝重的思考起这个问题。
笃笃!
杨子藏一惊,他目光瞟看了眼猫眼外,正是带着微笑手中拎着夜宵站在门外的海璃柯妮的倩影。
渐渐一丝细微汗珠出现在额头。
为什么会头上生着双角…未来要不要改变…他的目光直盯着门外那张美貌中带着英气的女人脸庞。
她的性格,她的智慧,以及某种在少女心中的情愫…
自己其实也生出了某些想法与期待…从对徐爱媛略带愧疚的思念中,杨子藏就感觉出来了。
可是…
这一次能够迸发出闪光都是靠那男孩…
杨子藏看着手上的门把手。
咚,咚咚!
门外再次敲起了略沉些的叩门声。
“布尘先生,听说您已经回来了。”
海璃柯妮歪了下头靠近门。
“我带了些你们大陆的人最喜欢吃的夜宵。做了很久噢。”
杨子藏如临大敌的站在门内,手上握着门把手。该怎么办…
忽然一只小鸟出现在海璃柯妮身旁,一扭头盯着她手上的零食袋里的啤酒瓶,小舌头舔了下喙边儿道:“他可以在。”
杨子藏双眼猛睁,“可恶!”
……
赫尔岑霍迩茨堡大公国。
原珊航城的王宫,已经被暴起的武装队占领。
或者说,里面的大公国高层早就转移走了,留下了一个空客。
艺术品被推倒,古董被破坏,珍宝被瓜分,殿宇被焚毁。
就跟大陆上其它地方逐渐燃起的暴乱一样,这儿的混乱,无论人们做怎样的事发泄,都开始变得无人问津。
因为只要在六月中下的末日浩劫后,一切地表的生命都会自然安静。土地的主人自然会回来,清扫清扫,继续修建起高大宫阁。
《世界之舟的伟迹无法掩盖溃烂民意,世界各地混乱正在加剧爆发》
此刻,在某处没有阳光的屋子内。
姚小琴面色平静的放下报纸。
她迷恋的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越来越美貌的容颜。自从见了那位先生,被他往精神海里绘入了那份名纹路后,肤色与气质的改变就越发迅速了。
“或许就是依附一个古老家族的好处。”
哪怕自己是可以漫长不死的雾邦人,也会因此而收益。
“毕竟是一个国家的君主阿。”她摸着自己的肌肤,略显痴迷般的,冲身旁空气侧目了下低语道。
……
另一处稍大些的宫殿般卧室里。
莱昂哈德站在挂着自己与父亲的油画下,摇晃着手上的一种草药汁液。
“大公储殿下,姚苏嫚小姐的确跟我们猜测的一样,就算看到布尘会长的壮举。她精神也没太多波动。”
“换言之,这位小姐已经对在外界如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寻找特殊事件的心思,毫无兴趣了。”
“壮举…”莱昂哈德念叨了下,抬头看向身前这位一直在亚以太力场保护自己的男人。
“所以你觉得,她的心在王室了?”
男人俯首冷声道:“至少她对权贵的向往,从其处心积虑靠近她的会长,且在已经成功的状态下又舍弃掉,毫不犹豫奔赴大公储殿下您,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了。”
莱昂哈德抬起手中的草药液,嗅了嗅,忍住怪异味缓缓饮下。
“听说只有跟异邦的女人在一起,才可以快速消化这种藤素。”莱昂哈德咽下药液,看向被手把玩的空玻璃杯。
“那种仪式说法,或许不确定。”对面的男人提醒般道。
“哼,我估计也是那个丑女人的借口。不过她们家的这些东西的确是不错。至于苏嫚,呵,还想靠她试试能否入住那个旅店。结果她居然为了个王后名头就直接放弃掉回去的机会。”
“格位仅对雾邦人有用。”穿着古代宫廷侍卫装束的男人继续提醒了这句后,在大公储开始有点不太高兴的神色中,继续道:
“至少那也测试了姚苏嫚小姐对大公储您的忠心。”
“是对名望的忠心吧。”
莱昂哈德将杯子放在有着精细漆雕的深色柜子表面。
“不过我喜欢这种确定的忠心。爱情那种虚无缥缈变幻无常的东西,的确不适合出现在我王后的身上。好了,赫恩,带我去吧。”
赫恩捏出一张名片,在大公储沉着闭目中,带他一起踏离了这个没有门仅有几个呼吸孔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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